姜玉菁与他四目相接的时候,微微摇头,不希望他再干涉自己的事情了。
楚天佑仍想移步向前,姜玉菁艰难地抬起自己被挂着镣铐的手,双手合十向他摇了摇,期望他不要……
楚天佑明白她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并不知道秀丽寨中许多事情,他不愿意再伤害她了。
他转头之时,忽然见到丁五味跟阿客远远走来。
丁五味一脸沮丧,脸上灰蒙蒙的,浑身脏兮兮,手里还抱着一堆书。
赵羽追上去,问道,“五味,你怎么了?”
丁五味抽了一鼻子,含泪,转头看了一样灰头土脸的阿客一眼,“你问他。”
阿客叹了口气,对赵羽道,“不用谢我,救人一命生造浮屠。”
赵羽愣住,阿客从他身边走过,走到了黄蛮青面前,把一只烧焦的蜘蛛丢在地上,对黄蛮青道,“寨主,万毒蛛已经抓到了,爬到了药翁的房间。”
“怎么搞成这样?”杨盏问。
阿客低着头,道,“我把药翁的房子烧了,其他人在帮我善后。”
“房子一烧烧一片你不知道啊!烧坏房子事小,烧死人怎么办?”杨盏怒道。
“那我抓半天又抓不到,这家伙噌的一下就不见了,万一谁给咬了,不一样是死?”阿客不服,指着地上的万毒蛛道。
“五味,怎么了?”赵羽又追问。
丁五味叹了口气,道,“我在屋里睡觉,这小子一进来就把我弄醒,说要带我走。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走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这只蜘蛛。我也不知道蜘蛛有什么好怕的,他就拿着刀在屋子里一直砍一直砍,把我药箱子都砍坏了。后来几个拿火把的就进来了,他砍掉了蜘蛛两条腿,然后一把火就丢房子里,要烧死它。但是我那几本随身的医书都在里面,那是!”
丁五味说到这里,十分激动,“那是妙玉贞跟慧如师太的医书,都绝版了!”
黄蛮青冷冷看了一眼阿客,“给药翁道歉。”
阿客只好对丁五味道,“药翁,对不起,是我鲁莽,惊吓到你了。”
杨盏遣散众人,道,“好了好了,都没事了。万毒蛛都抓到了,没事了,都回去吧。”
之后,杨盏凑过来,对丁五味道,“药翁,你看看医书有没有少。”
丁五味于是就翻了翻手里的东西,几本随身的都没有少,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见到一本奇怪的。
“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丁五味道。
阿客道,“是不是刚刚从房梁上掉下来的东西?刚刚砍坏一些地方,有些东西掉了下来。”
“打开看看。”楚天佑道。
丁五味打开来看,里面有一封信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上面写着,“黄寨主亲启”。
阿客捡了起来,对黄蛮青道,“寨主,好像是给你的信。”
黄蛮青忽然明白是什么了。
“给我。”
她伸手来接,打开来看。
“寨主,余本丹凤城中医官,因故出走,流落蚕关,而至于青城,到秀丽寨中谋生。诓骗寨主是流落人间,无家可归,实本为寻妻族族公,青城中条注楼中问事三年,皆无所得。为寨主制药多年,攒下钱财,向绛纱塔问事,方知妻族多年前尽数已去,无骨、无棺、无冢。家妻当年随母与丹凤公主迁徙丹凤城,与族人失散多年,病入膏肓,仅有此念,余此生不能偿其夙愿,深为遗憾。余此生已无所求,本欲追随家人而去,但顾念寨主之恩,与秀丽寨、青城百姓,仍愿苟延余生,悬壶济世。落笔间歇,几度欲呈寨主台前,终有犹豫。条注楼消息通达,未必不知妻族之事,想来是寨主有所隐瞒,要为余延命。只是寨主不明白,如疾病一事,隐而不发,后患无穷,伺机挑破,或有重生之机。”
这是仲麻翁没有写完的一封信,心中字迹深浅不一,想来是多次撰写,但如他信中所言犹豫,他始终没有将这封信给黄蛮青。
“这是医者笔记啊!”丁五味惊叹。
他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翻着那几本书。
黄蛮青看过信以后,心情沉重,黄蛮玄想问,她将手里的信递给了她。
黄蛮玄看过以后,见楚天佑跟赵羽两人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们,于是她解释道,“秀丽寨以前有个郎中,是从蚕关那边过来的,他没有姓氏,只说自己在家行二,出生是用麻布包裹,所以家人叫他仲麻。他似乎经历颇丰,沧桑显老,寨中的少儿常常叫他仲麻翁,后来叫开了,寨中人都这么叫他。往常他除了出诊,经常窝在自己的药庐里研制药物。秀丽寨中的百姓便以药为业,青年者外出采药,老少在寨中跟着仲麻翁晒药、研药、炒药,堪为一时之盛。后来,仲麻翁研制出了九毒化瘀膏,用来治疗万蛛毒的伤口,而万灵丹则是内用。身中万蛛毒,半个时辰就可能殒命,内服万灵丹,外用九毒化淤膏,能有半成机会救回性命。秀丽寨卖了很多,但是有一日,孩子们去药庐帮忙的时候,发现仲麻翁死在了药庐,他是在用万毒蛛取毒液研制解毒药效更强的药的时候,不慎被咬伤,最终毒发而亡。”
杨盏道,“仲麻翁死前并没有将九毒化瘀膏跟万灵丹的配方留下来,所以寨主只是吩咐处置掉大部分的万毒蛛,还留下几只让专人饲养,想来日后也许有机会能找到新的郎中用这些毒蛛研制新药。今天是饲养毒蛛的人疏忽,才跑了一只,搞出了这么一场闹剧。”
“谁说没有留下,”丁五味举起了手里的仲麻翁行医笔记,指着上面的字,“这不就是九毒化瘀膏跟万灵丹?”
众人惊喜,“真的吗?”
楚天佑接过了丁五味手中的书,看了半晌,道,“确实是九毒化淤膏的配方跟制药方法,只是他说,这个办法他用兔子试过几次,治愈的成功率都不超过半成。”
“大概这就是他没有将配方流传出来的原因吧。”赵羽道。
丁五味接过了书,道,“如果有原来的配方,在这个配方上了解他解毒的原理,再改进,也许就能制出成功率更高的解毒药!”
“确实,这里面记载了这两种药从开始研制到仲麻翁临死之前的一版配方。”楚天佑道。
黄蛮青惊喜道,“药翁真能制药?”
丁五味自信地摇头晃脑,头上的两个小球跟着他的脑袋晃动,“然也。”
“那我将寨中的万毒蛛都送给药翁你炼药,若能成药,黄蛮青千金相谢,绝无食言!”黄蛮青道。
听见这话,丁五味的眼睛跟嘴都变成了圆的。
楚天佑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赵羽,赵羽也是一笑。
这黄寨主还真是拿到了丁五味的七寸。
……
此事之后,黄蛮青果然让人将寨里的药房给丁五味用,仅有的几只万毒蛛给丁五味炼药。
丁五味知道炼制这种毒物的解药非常危险,于是他按照仲麻翁笔记中的配方,先炼制了有五成机会救命的九毒化瘀膏跟万灵丹。
夜里,楚天佑把丁五味叫到了房间里商量事情。
“徒弟,找我干嘛?”丁五味笑嘻嘻道。
楚天佑笑了笑,伸手到他面前,“我想跟你要个东西。”
“什么东西呀?”丁五味知道他要的就是新炼出来的药,故意装傻。
“化瘀膏跟万灵丹。”楚天佑道。
“你想干嘛?高价卖出?”丁五味左右瞧瞧,问道。
“那是你吧?”赵羽笑道,“我看到你偷偷藏了一份。”
“你监视我!”丁五味道。
“刚好看见而已,你是知道这东西现在市面上已经没有了,想趁着秀丽寨卖药之前,偷偷赚一把。”赵羽揭穿丁五味。
“我赚了钱,我七,你三就好了。”丁五味笑了笑,替楚天佑把手掌卷了起来,“不用你们跑腿。”
楚天佑还是想把手摊开,“我有个朋友……”
“别来这套。”丁五味油盐不进。
楚天佑二人就知道丁五味不信,于是就将敦诚、姜玉菁的事情讲给了五味听,丁五味本心善良,十分感动,于是拒绝了他们二人。
“为什么?你不能见死不救吧?”赵羽一时怒了。
楚天佑了解五味的性情,知道他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五味,你……”
“徒弟,救人肯定是要救的,但是仲麻翁的这个药,只能对刚刚中毒的人有用,对已经中毒多年的人来说,是不是有效,我也不能保证,万一治死了,咱们仨就插翅难飞了!”丁五味还做了个扑腾翅膀的动作。
他听他们讲,感觉这个叫敦诚的,对黄蛮青来说可是救命恩人!
“那有没有其他办法?”楚天佑问。
“我得想想,我虽然能按照仲麻翁笔记的一些药方来配置解千蛛毒的药,但是秀丽寨里又没有中千毒蛛这么多年的兔子可以用来试验,只能当场下毒当场解毒,具体药效如何,我也不好下定论。”丁五味挠头道。
“我有办法,五味,你就先想办法做解毒药。”楚天佑道。
“你想干嘛?”丁五味觉得他又想出什么怪招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楚天佑笑道。
……
数日不眠不休地研药,丁五味终于在兔子身上获得了成功。
丁五味惊喜地对过来送饭的赵羽道,“成了!”
丁五味将自己研制的用来治疗千蛛毒的药放在了黄氏姐妹跟前,“这个翡翠玉泥胶,这个,洛神丹。”
黄蛮青道,“这不是药翁自己的药吗?”
“然也!”丁五味赞同,道“这是我根据仲麻翁笔记,改进了原来的药方,做出来的外用、内用的解毒方。我用兔子试了,若是中毒不久,用这个解毒,很快就能恢复,但是不知道用在中毒多年的人身上,还有没有用。所以我想问寨主,有没有这样的人能配合试药?”
黄蛮玄问黄蛮青道,“要让敦诚试吗?”
黄蛮青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敦诚年事已高,如果没有必要的把握,我不想冒这个险。”
“黄寨主,我倒是有个人选。”楚天佑道。
黄蛮玄听见楚天佑这话,心里明白他要做什么。
黄蛮青道,“苏公子想让谁试?”
“条注楼楼主,姜玉菁。”楚天佑道。
“她?”黄蛮青看向黄蛮玄,正准备叫人去条注楼找,黄蛮玄拦住了阿客。
“姜玉菁想让苏公子来寨中取万毒蛛,条注楼被我收了,人被我押在寨里的地牢了。”黄蛮玄道。
“也怪不得她,她若是愿意替敦诚试药,毒性若解,放她走吧。”黄蛮青道。
黄蛮玄想了想,于是放了姜玉菁出来试药。
……
丁五味试了两次,改了两次药方,姜玉菁的病痛才有所缓解。
楚天佑来药房找丁五味的时候,见到他正在给姜玉菁号脉。
姜玉菁见到楚天佑的时候,对他道,“苏公子,谢谢你。”
“姜姑娘,这件事比较冒险,但我猜想你会接受,才会跟黄蛮青提这件事。希望你能谅解。”楚天佑道。
“我感谢你还来不及,这个毒已经折磨了我很多年,是生是死,这回我都认了。”姜玉菁道,“如果我能脱离苦海,我会把玉竹饮的解药给你的。”
“我另有一事相问。”楚天佑道。
姜玉菁不解地看着他,楚天佑拿出了一副画,递给她,“你见过这个姑娘吗?”
姜玉菁接过以后,看了看,摇了摇头,“我没有见过,但是曾经有一个人向我买消息,也寻过此人。说她是个女侠,剑术不错,其他的没有再多透露。”
“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楚天佑追问。
“听说是一群客商,去丹凤城做生意的,向我询问的这个人叫萧成河,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姜玉菁道。
楚天佑难掩失落。
……
校场。
黄蛮青伸手接过了黄蛮玄递给她的汤药,一手垂立身侧,一手端着汤药,趁着热一点点喝着,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赵羽在给杨盏喂招。
杨盏虽然是寨子里的大护法,按理说是武功最好的,其实不然,黄蛮青认为他是最刁钻跟懒散的。
这种刁钻与懒散跟黄蛮玄不谋而合。
但黄蛮玄是因为女流之辈的先天劣势,只能从刁钻里去求得制胜之道。
而杨盏则是惜力,不愿意跑腿、站桩、下苦工,从而想一些讨巧的招数来赢得秀丽寨数月一次的比试。
屡试不爽,但是黄蛮青心里真正想培养的不是杨盏这种刁钻机灵之辈,而是泯然于众、不易为人察觉的真刀客。
黄蛮青初见赵羽,便觉得他是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阿客”。
赵羽身姿挺拔,行走、坐立与打架,无不体现习武人的一种“惯性”。
行而端,坐而正,立而直,这不是一时硬控能够表现,而是十年如一日的练习。
阿客在她的严苛要求下,有超脱旁人一样的“僵硬”,在杨盏口中,则是一种呆板。
黄蛮青与赵羽过招,发现赵羽并没有一些十分出奇的招数,对付传说中的“拿大刀的黄蛮青”,也只是用些常规的劈砍之法,甚至不需要动脑。
不是赵羽武功路数笨拙,而是他对武学精髓看得通透,他知道黄蛮青对比其他女流之辈优势在于绝对力量,而她对赵羽这样“十年如一日”的武夫,劣势也在于绝对力量。
黄蛮青面对赵羽这样的强中手,只能讨巧,而赵羽的赢面则是,三招以内让黄蛮青没有动脑筋的机会。
拖得三招,二人的打斗就非常有趣,但二人不曾拖到三招来“一决雌雄”。
黄蛮青与黄蛮玄有过“蛮”、“巧”之争,这两用放在了杨盏与阿客身上去实践,还未有定论。
她一边看一边想,见杨盏一时未稳,摔落在地。
她笑着把剩下的茶汤喝完,对黄蛮玄调侃,“平常不爱扎马步,底盘不稳,关键时候就容易落马。”
黄蛮玄知道她的意思,也是一笑,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空碗。
丁五味正拿着仲麻翁的笔记,在跟楚天佑认字,想知道仲麻翁还留下什么线索,好给他炼药带来点灵感。
突然,寨兵从外面冲了进来,绕过了杨盏跟赵羽,想跑到黄蛮青跟前去,被阿客拦了下来。
楚天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合上了仲麻翁的笔记,看了过去。
寨兵对阿客言语几句,递上一张纸,就被阿客赶走了。
阿客把纸递给了黄蛮青,“寨主,这信听说是在外面传的,闹得沸沸扬扬。”
黄蛮青接过,打开来看。
楚天佑透过纸背,见并无几个字,但黄蛮青看了很久。
忽然,黄蛮青冷冷一笑,转身进屋拿了一件披风,从立着的一堆兵器里拿了自己的大刀,对愣着不知所措的阿客道,“阿客,跟我走。”
阿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直接跟了上去。
众人愕然,只见黄蛮青将刀别在马侧,翻身上马。
主仆二人疾驰出寨。
黄蛮玄追赶不及,黄蛮青重伤初愈,她放心不下。
她捡起了地上的那团被揉皱了的纸,重新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楚天佑跟丁五味也好奇地走了过来,丁五味小心翼翼地问,“二当家,这个,信里写了什么?”
“我若过得关去,必拔黄露之冢,以报多年相阻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