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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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离坞，茶摊，两更天。

街上空无一人，雨水淅沥落下，宫灼到的时候，韩长荣已在那里等候多时。即使在这样的深夜，他依旧是用裹巾将脸遮了个严实，拿着一把油纸伞，不住地咬着自己的指甲，看着很是疯癫。

那把油纸伞非常大，材质特殊，伞面微微向下弯曲，将他的身躯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见到宫灼，韩长荣眼睛先是一亮，随即语气不悦道：“说了两更天，你看看现在都几时了，已经过一株香的时间了，现在的年轻人啊，规矩越发差了，不像话！”

宫灼时隔多年又被他指着鼻子骂，并不恼火，反倒生出点怀念之感，笑道：“抱歉抱歉。”

韩长荣冷哼一声，裹紧斗篷，示意宫灼跟着他走。

今夜无月无星，乌云密布，漆黑一片，饶是宫灼也要辨识一番方向，韩长荣却脚步飞快，丝毫不停，俨然是对归离坞的街巷无比熟悉。

不多时，他便领着宫灼走到一处河道边，青水幽深，不见底物，上面停了一只小船，极为狭窄幽闭，只能勉强坐下两人。

他先让宫灼上船，随后又坐入船中，啪得打掉宫灼拿桨的手，斥了声“坐好”。

不知是否因为韩长荣现在的身躯太过瘦小，宫灼注意到，这只小船的吃水几乎没有变化。

韩长荣撸起袖子，露出两条老瘦的手臂，握住船桨划动起来。只见小船点出几道波纹，竟快如银鱼般行在水面。

“您这不是挺有力气的吗？雄风不减当年。”宫灼赞道。

韩长荣脸上瞬间滑过一丝笑意，随即又垂下嘴角，严厉道：“我年轻之时，那才是真正的英姿勃发，当时我……”

说到一半，他两目茫然，空空望向宫灼，昏黄的眼珠缩成针眼大的小点。

宫灼贴心道：“当时您怎么了？”

像是被虫豸咬住神经，韩长荣蜷着肩膀哆嗦了一阵，随后再次拉紧了裹巾，转过身道：“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对，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船桨，喃喃自语，声音很小，宛如精神失常的病患，不住地重复支离破碎的句子。

宫灼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烟火渐远，人家愈少，河道两旁不见屋舍，只剩下森森树影和矮矮土坡，野草丛生，灰白石板如齿裂密密排列，船靠近了些，才看见上面刻着某某之墓。

这处山坡应当是归离坞镇民的亡冢。上面应当都是死于十八年前湟中洪灾的人，如此看来，整座山坡里应当都是墓室和棺柩，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尸山了。

许是因为地貌的缘故，此处比起刚才更加阴沉，宫灼拿出一盏油灯，正打算点上。就在这时，前方一声暴呵：“不要点灯！”

韩长荣面容狰狞，青筋暴起，厉声道：“深夜追踪邪祟之时不得携带照明之物，我当年说过多少次，嘴皮子都磨破了，为何还是记不住！”

这一声吼真是让宫灼重温当年在课堂上被他如雷贯耳的记忆了。他忙将油灯收了回去，低三下四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忘了。”

“哼！”韩长荣的脸陷入在裹巾之中，垂着脑袋划着桨，喉咙发出呵呵的漏气声，“你们这些学生啊，越来越难教了，天赋差，还不愿意努力，天天就想着玩，不如生骁半点……”

“与生骁差远了，生骁从来都没有让我操心过，不像梦龙，天天闯祸，和海庭宫氏家小子混到一起，哼……”

“那小子我看着就不喜欢！……大煞星，大煞星！还有他那个爹，修为那么弱，宫椿也不知道看上了他什么……”

“您还好吗？“宫灼问道，“要不要等等再去？”

“不用！”韩长荣厉声喝道，随即看向岸边，“已经到了。”

小船咚咚地撞在石壁上，刚一上岸，一股强烈的阴气席卷而来，两侧皆是坟冢荒山，宫灼不禁拽紧了衣袖。只见前面撑伞的韩长荣脚步不停，拨开遮挡在前方的枯枝败叶，顺着蜿蜒曲折的土石道直往前走，语气中似乎难掩急切：“跟紧点，不要磨磨蹭蹭的。”

宫灼左顾右盼：“好黑啊，真的不能点灯吗？”

“不能！”韩长荣道，“你怎么一点儿不听话，完全不像你哥哥，要让我操多少心！”

过了一会儿，宫灼道。这次，他的声音变得粗了些：“可我怕黑。”

韩长荣佝偻的背影倏尔一顿，缓缓回头看向宫灼，那双已经变得异常的白瞳中透露出一丝茫然，嗫嚅着嘴唇，道：“梦龙？”

宫灼道：“嗯。”

“怕黑，怕黑的话，”韩长荣眼珠滴溜溜乱转，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着，道，“那你点吧，那你点吧，别怕，爹在这儿呢。”

说罢，他又匆匆忙忙往前走，脚步踉跄，将倒不倒，时不时轻轻低笑，时不时自言自语。

只见路道尽头，坟山的顶部，有一间诡异的屋舍。

屋舍依旧是归离坞常见白墙黛瓦的样式，之所以说诡异，是因为它太大了。

这个大并不指像许府那样院落众多，建筑高耸，而是宛如给巨人居住一般，无论是门框，窗棂，还是层高，都远远大于普通的房屋，就连通向它的路道也是如此，约有两丈之宽，人可成列而行，两侧放有石羊石马。

这不像是普通人走的路，反倒与墓道无比相似。

宫灼伸手，轻轻抚过灯芯，油灯骤然明亮。他提着行灯，跟在韩长荣身后。

火苗在油灯中跃跃跳动，照出了油纸伞的影子，以及在地上挥舞双手的巨大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