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又一个下雪的日子,他们捎来了一个好消息——宫灼在上元游仙宴上说,明年春天会和朋友一起来小桃山。
我激动万分。
我想好了我的名字。
我准备亲自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但等到春天结束,夏天结束,秋天结束。
宫灼没有来。
有一天,许多人开始在我的原身的那棵桃树周围建庙。
他们说宫灼死了,死在上元游仙宴的第二日。
那年冬天,庙建好了,被宫灼救过的人在山下定居。现在那里不叫小桃镇,而是改名双华城。
小桃山上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盛夏时节,山下会办百花祭,有很多人来宫灼的庙里。我坐在树上看他们三叩九拜、焚香默祷,看他们将愿望挂在我的枝干上,一排排,一列列。
香灰苦涩,青烟袅袅,有时熏得我怅然,有时熏得我欢喜。
大概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遗憾的东西吧。
·
物是人非,万般无奈。
宫灼笑道:“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桃妖也笑了,乌黑的瞳孔颤动着,流光溢彩:“是啊,好多年了。他们说了好多好多你的事情,我才知道你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他酒窝深深,看着宫灼:“不过我也很厉害吧,你说的。”
宫灼握住他冰凉的手,问道:“为什么?”
桃妖不解地看着他。
宫灼又道:“明明你可以不管这件事情的,你可以什么都不做,让那个画中仙出来——”
“可是,”桃妖打断他,用理应如此的语气答道,“这儿也是我的山呀,我应该守护好这里的。”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小桃山,像是烂漫盛开的花朵,只见大批百姓举着火把上山,正往明烛庙的方向走。为首的是白天城门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而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所有人都别着一束桃花。
“你不要这幅表情,”桃妖温声细语哄他,喃喃道,“其实我很开心,这里变得好热闹哦。”
他的身形越来越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轻:“我原本想攒钱给你准备份好的贡礼,但那些都太贵了。”
宫灼摇头。
桃妖微微侧身,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用眼神示意宫灼去拿,触感有些粗糙,原来是一束桃木发簪。
“送你啦,”桃妖笑道,气若游丝,“谢谢你来小桃山。”
“不,”宫灼郑重地说,“应该是我谢谢你。”
桃妖看着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的人,眼睛露出打趣般的笑意,用口型对宫灼道:“他来了。”
宫灼并未听清,还欲询问。下一瞬,桃妖便消失在他面前。
霎时间三千桃花夭夭而散,仿佛人间又增一场新雪。
宫灼静默了许久。
他用剑拢起沙土,做了个简陋的冢,不知桃妖的姓名,于是刻下“小桃”二字,恭恭敬敬地插上,再在心底默默道谢。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林里响起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小桃山这么大,我们上哪去找人啊?”
“……宗主说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就找吧,没有消息也得禀报,他在山下等着呢。”
“哎,咱们宗主也是,你说这都到山上了,居然还能不烧柱香就走,毕竟是他亲哥哥的庙啊。”
“嘘!你小声点,被宗主听到就完了!”
……
声音渐行渐远,两人似是往另个方向找人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宫灼散开发带,拿起那根桃木簪,想戴到头上。
但他的手臂着实酸软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怎么都插不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有力的大手从身后越过,轻轻擒住他的手腕,接过簪子,帮他戴好。
宫灼神色微变,先感到一股熟悉的风雪之气,猛然扭头,正正迎上一双墨蓝的眼瞳。
《玄阴广记·别记》曾有云:长生种,此族以寿命长而得名,有人相和魔相两相,皆极其俊美,如明珠生辉,白玉莹光,自带清贵之气,与常人似而不同。族中携有异瞳之人,不仅容貌为其中翘楚,修为也高深至极。
分明是无星之夜,来人却有如月华满照,令人呼吸一滞。
只见他五官深邃锋利,蓝瞳湛亮,银发如雪,是颇具倾略性的长相,俊美到近乎有种非人之感。一袭黑衣,一只黑弓,一把黑剑。剑比寻常的剑要长上几寸,虽未出鞘,但已有极强的肃杀之意。
这把黑剑通体一色,份量极沉,绝大部分修士连拿着都很困难。剑有一名,叫做“息灾”,在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年齐哲就是手持息灾,于上元游仙宴公然叛道,斩杀三百修士之后杀了宫灼。
宫灼牵起嘴角笑了笑:“好久不见呐。”
墨蓝眼瞳死死盯着他,齐哲轻声道:“……好久不见。”
又是一阵沉默。
“那什么,”宫灼错开眼神,“你没碰到宫清吧。”
听到这个名字,齐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后又道:“没有。”
“哦对了,你的箭被齐佑捡走了。”
“我知道。”
“他才知道是你的箭,可能正在生气。”
“嗯。”
“……”
“……”
介于上辈子两人最后一次相见,是齐哲干脆利落地把他给杀了,所以此情此景饶是宫灼这种厚脸皮也觉得尴尬——为自己尴尬,也为齐哲尴尬。
正当他绞尽脑汁再想出点寒暄的话时,就见齐哲单膝跪下,握着他的手臂,查看方巾上的血迹,道:“这个伤口很严重。”
宫灼想要挣脱,但对方手如铁钳,丝毫不动,只好道:“小伤而已,被抓了一下。”
默然片刻,齐哲道:“宫清正在整座城找你。”
这倒像是他那位弟弟会干出来的事情。
“那怎么办?”
“你和我走。”
“还有别的选择吗?比如说你假装没见到我,然后我偷偷溜走。之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宫灼。”
齐哲仰头看他。
打是打不过,说也说不动。宫灼叹了口气,双手一摊道:“行吧,听你的,走便是了。齐哲,十五年不见,你性格还是这么——”
就在这时,熟悉的那股刺痛袭来,宫灼腿脚一软,往旁边一倒,好巧不巧,正好落在齐哲的怀里。
鼻腔顿时充斥着一股凛冽干净的清香,朦胧间看到齐哲脸色微变,迅速拆下他手臂裹着的方巾,露出里面的创口——
被水生胎抓过的那块皮肤已经溃烂,流出汩汩乌黑的血来。
在下一次疼痛袭来,意识陷入昏迷前的一瞬,宫灼模模糊糊地想:
“怎么还真给齐哲这乌鸦嘴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