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生心里想的却是：这副模样做给谁看？

大仙的反射弧十分长，捏着棋子想了半天，犹豫地下了一步烂得不能再烂的棋，茫然地问：“什么事？”

谢霖生率先转移话题，因为他怕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和洛知秋打起来：“后面你们发生了什么？”

“就一直在这地方待着呗。我帮他望风，他帮我修炼。我能成仙人，也都多亏了他呀。”

谢霖生到这大概明白洛知秋信任大仙的原因了。几百年的革命友谊，大仙对洛知秋的了解多少很难说，但洛知秋早就对祂知根知底。目前看来，大仙对谢霖生死亡之前的事，几乎一点不了解。

也就是说，从大仙嘴里撬开一些事情的答案，是不可能的？

大仙依然高高兴兴地下棋，对一切毫无知觉的样子。

这样的结果在谢霖生的意料之中。要是大仙真知道什么，那洛知秋肯定不会允许祂待在这。不过当谢霖生发现事实确实和想的一样的时候，心中非常憋闷，也再没什么心情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下面几步棋，他几乎是闭着眼睛下，大仙很高兴，以为自己看出了谢霖生的破绽，再走几步，谢霖生干脆说：“我认输，你赢了。”

大仙高兴地飘起来，围着棋盘转圈，谢霖生木然坐着，觉得自己四周一直围绕着一层洛知秋编织的打不破的牢笼，任由他怎么做，都不能撕开缝隙。

大仙终于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谢霖生调整到和缓的语气：“没事。”

大仙说：“要不，下一局我让你几颗棋。”

谢霖生没什么力气地笑笑。

大仙奇怪地看着谢霖生，又望了望天。大仙安静的时候，终于有了仙人的样子。另外，据说仙人看向天空的时候，就是在望着世间的交错的种种因果。谢霖生作为一个从不在意这些的人，此时此刻都想问问这位大仙，有没有看到自己最后会走向何方呢？

然而天机不可泄露，大仙要是把看到的因果说出来，其实就是干涉因果，祂会受到神的惩罚的。

“咚咚咚。”

门被轻而有礼貌地敲响了。

谢霖生和洛知秋极快地交换眼神。

谢霖生对洛知秋正烦着，不过默契还是一如既往，两个人只一看就清楚对方在想什么：有人敲门这件事很不寻常！

首先，大仙原本是这片地的土地神，对周围都感知应该十分灵敏，可祂现在竟然是一副讶异的样子，显然没有提前感知到来人。

而谢霖生和洛知秋，也该有超乎常人的感知力，他们也没有提前听到脚步声。

洛知秋轻轻合上书页，没有任何试探和犹豫，从虚空中拔出剑向门的方向一斩。

只见一道黑色的火光从剑锋上迸出，刹那间撕裂了地面和铁门，所到之处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大仙应景地“嘶”了声。

这下，不管门后面究竟是谁在敲门，应该都被切成两段了吧？

洛知秋谨慎地顿了半晌，眼神示意谢霖生向后推退开，等谢霖生到足够安全的距离，洛知秋才往前查看。

仙人躲到谢霖生身后，低声说：“这这这……你们最近是不是犯事了？”

谢霖生没想到仙人怕成这样居然还没有逃走，对祂另眼相待了，忍不住逗逗祂：“算是吧。”

仙人很惊恐地看着谢霖生：“你们两能犯的事应该不小吧？”

谢霖生：“怕了你就走。”

仙人往谢霖生背后再贴了贴，小心谨慎地说：“我看看情况再说。”

谢霖生想到的是：李霁初终于找来了？他拿着辟寒的手起了一层冷汗，倒不是害怕，只是心情很复杂。他不愿意和师父刀剑相向，事情演变成这样，全然不是他的本意。但要是对方先举起刀剑，他也不应该手下留情，再念以前的感情。

洛知秋在门外转了一圈，提着被切成两半的兔子进了门，兔子的嘴里还衔着一封信。洛知秋神色如常将信展开，看了片刻，眉头越缩越紧。

谢霖生心中焦急，问：“上面写了什么。”

洛知秋看完之后冷笑一声，信在洛知秋手中直接化作灰烬：“没别的，李霁初那个老东西来还不死心，想让你跟他走。还有一层嘲讽的意思，炫耀他没隔几天就找到了我们住的地方。”

谢霖生说：“那……”

“怕他不来！”洛知秋横眉以对，“他要是敢进院子一步我就让他灰飞烟灭！”

洛知秋这话倒没有虚张声势的意思，这些天洛知秋在院子里，除了看书就是捣鼓符纸，防外人进来也防谢霖生出去。如果真被李霁初的话挑动，去其他地方躲的话，仓促之中反而更不安全。

谢霖生想了片刻，也是收起辟寒，默认了洛知秋的想法。

大仙左看看又看看，最后望着天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一张茶桌摆在两人面前，水蒸气在古朴的房间中弥漫，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照耀着桌旁的一位老者，他身穿袈裟，慈眉善目，稀疏的白色胡须长到胸口，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坐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衣着朴素，容貌清冷，闭着双目的道士，俨然就是李霁初。

李霁初悠悠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僧人掀起层层耷拉的眼皮发问。

李霁初摇摇头：“我的徒弟，性格刚烈，拒绝了邀请。”

僧人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水，感叹道：“时间不等人啊。李霁初，你多少岁了？”

李霁初淡然道：“七百多了。具体的年纪记不清了。”

僧人说：“唉。你我都老了啊。活了太久，我们都成了老妖怪。我现在想的呢，就是解脱。你呢？”

李霁初说：“我想的就是完成我该做的事。寿命么，对我没有意义。”

“呵呵呵。”僧人意味深长地笑，“在这一点，我和你想的倒是一样。不过时间不等人，我们都老了。要是再等上六百年，我们都化成灰了。所以，时间不等人啊。老朋友。”

李霁初不慌不忙地拿起茶杯：“我知道。”

僧人见他毫不着急的模样，摸了摸胡子：“所以，你得快些把你的徒弟请来。”

李霁初慢慢喝了一口茶，透亮的阳光照着屋内，僧人沐浴在阳光下，李霁初却在阴影中，放下茶杯的一瞬间，空气温度骤冷，茶杯散发出的热气顷刻凝结在僧人的胡须上，形成一层薄霜。

这位僧人感受到温度的变化，竟然不动如山，只有胡须轻轻抖了抖。

李霁初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我的事，就不用朋友你操心。”

僧人摸了摸胡须：“你知道就好。我只是来提醒你，脾气不用这么大吧？我们现在是在同一条船上，不应该相互关心帮助？如果你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屋中的冷气逐渐散开，僧人还想拿起茶杯，却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坚冰。他站起身，体面地理了理袈裟，朝李霁初说：“算了，今天你不欢迎我，我们改天再聊。”

僧人昂然推开房门，外面竟然是意趣横生的园林，游人来来往往，好奇地看着这位从道观屋子中走出来的僧人。

僧人坦然受着人群的目光，那种姿态，就像是这些外界的打量都不存在。只有走过许多山山水水，遇到过万事万物、各种情感，从此以后才能波澜不惊，正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