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连夜雨，柳蓧推门进屋时神色便不大对劲，嘴唇翕动了几回才艰涩的开了口：“芝芝，你醒了……那个，你得有个准备。老祖宗他……好像不记得你是谁了。”

裴景湛失忆了。

叫柳蓧意外的是，柳芝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她垂着头一言不发，目光盯在自己指尖上，像是要在指腹上盯出个洞来，也不知在思量什么。陈墨见他们兄妹二人有话要说，识趣的转身出了门，将门轻轻带上。

柳蓧怕她难受，忙又拣了些宽慰的话来讲：“不过军医说了，老祖宗这情形只是暂时的，兴许没几日便能想起来，你莫要着急。”他说着，探手过去将柳芝搁在被面上的手拢进了掌心，紧紧握着。

“好歹……好歹命是保住了。”柳蓧声音发涩，眼眶也跟着红了，他别开脸，不愿让妹妹瞧见自己这副模样。他现下也是没了法子，左右都是他最在乎的人，谁受伤他都不愿看见，可偏偏哪一个都没能护好。

“嗯。”柳芝轻轻应了一声。

其实她并不觉得意外，昨夜裴景湛苏醒时的神色举止便叫她察觉出了异样。只是此刻听柳蓧这般郑重的说出来，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不过就同柳蓧所言，好歹毒是拔得彻底了，日后他再不必受那毒发之苦，能长长久久健健康康地活着，旁的……旁的或许也没那么要紧。

只是她又不自觉想又起了方才那个梦，梦里一家三口，灯火温软，言笑晏晏。可睁眼之后的现实是连裴景湛都不记得她了，柳芝心口一酸，倾身将额头抵上了柳蓧的肩头，鬓发擦过他颈侧，轻轻的唤了一声：“哥哥……”如今裴景湛忘了她，可好在还有柳蓧，好在还有他在身边。

“芝芝。”

柳蓧见她这副情态，喉头一哽，只觉得是自己没能护好这个妹妹。他张开双臂将柳芝整个人拢进了怀里，掌心贴着她颤抖的背脊一下一下的抚着，芝鼻尖一酸，伏在他肩头竟是哭出了声来。

“哥哥，我只有你了……”

她的眼泪洇湿了柳蓧肩头的衣料，出口的话比刀割还叫他难受。柳蓧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那间房里走出来的，只觉得脚下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心口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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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裴景湛刚换过药，半倚在床头，墨发未束，衬得一张脸愈发妖异。他指间捏着几页信纸，是盛京快马加鞭送来的，上边印着朱砂御印，皇帝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大抵是问他伤势如何，几时能回。

听见门响，他凤眼微凝，目光在柳蓧脸上停了一瞬，随手将信纸往身侧一搁。

“这是怎么了？”他嗓音还带着些大病初愈的虚浮，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柳蓧被他这一问，膝弯一软，竟直直跪在了榻前，地面被磕出一声脆响，连裴景湛都被这动静惊得眼皮一跳。他指尖在榻边木梁上叩了叩，皱眉道：“起来说话。”虚浮的语气里添了些不悦，可目光却在柳蓧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下来，再开口时径直问道：“可是与你那个妹妹有关？”

柳蓧闻言一颤，总是挺直的背脊颓然垂了下去，这半个多月他里外熬着瘦了一大圈，如今这副模样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颓唐。

裴景湛靠在榻上，半吊着眼看他，忽而冷哼了一声。那语调有些尖利，似是不满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竟成了这般模样：“咱家倒不知，你如今也成了这副小家子气。”话虽说得刻薄，可他忽然探出了胳膊，作势要柳蓧扶他起身。

柳蓧赶紧抹了把眼睛，小心翼翼将人从榻上搀了起来。

裴景湛胸前那道贯穿伤尚未痊愈，醒来这两日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极少。脚甫一沾地，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柳蓧只觉得掌中搀着的那条手臂骤然绷紧，裴景湛紧抿着唇，额角青筋隐隐，缓了半晌才熬过那阵痛劲，搭在柳蓧小臂上的手重重扣了扣，哑声道：“走吧。”

柳芝此时正穿着一身里衣，披头散发的坐在榻边发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迷茫间，忽见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映在了门上，在门板前顿了顿。那人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进来了。

二人就这般四目相对。

裴景湛看向她的目光里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柳芝心口猛的一跳，那眼神再熟悉不过，仿佛下一刻他便要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弯起眉眼唤她一声芝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