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竟然连年粥都没有喝过。
好可怜。
连她都喝过年粥,梁沛沣这个好人不应该连年粥都没喝过。
汪奇说,“我会煮年粥,等来年腊八的时候我煮给你喝。”
梁沛沣愣住,突然知道她说的年粥是啥。
他妈煮过,叫腊八粥。
梁沛沣想说自己喝过,可看着汪奇黑亮的眼眸,改口说,“行啊,等来年腊八,我就等着吃你煮的年粥。”
汪奇重重点头,“嗯,你一定能吃到。”
‘年轻的朋友们,请你告诉我
在艰苦的日子里
什么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汪奇一遍一遍地读着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
直到她将这段文字在本子上完整地写出来。
这个瞬间,她突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汪奇双眼亮亮的,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激动地颤抖起来。
这一刻,她迫切地想要与人分享。
汪奇转头看向梁沛沣,对着他背出这段话,“年轻的朋友们,请你告诉我,在艰苦的日子里,什么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梁沛沣笑了,“小草,你很厉害,你已经明白什么是学以致用。”
汪奇还在看着他。
梁沛沣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沉思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对我是最珍贵的,我觉得很多东西都很珍贵,国家、家人、亲戚朋友、信念、善良、宽容等等,甚至可能未来还有其他的东西来占据这个位置。”
“我选不出来那个最。”
“你呢?”他看向她。
汪奇看着他,说,“秘密。”
梁沛沣笑笑,“嗯,行。”
“不过,等你不保密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
汪奇思考几秒,点点头,“可以。”
今天是第一天学读书,梁沛沣只打算教她这一段。
“晚上回去要背下来,明天我会考你默写,错一个字,我会罚你。”梁沛沣说道。
汪奇重重点头,没有问罚什么。
她不会挨罚。
读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汪奇还没有学够,天却已经黑得不行。
汪奇走在雪地上,心里默背着那段话。
身后,梁沛沣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像是刚梳洗完的美人,一点点爬上树梢,露出真容。
汪奇漫步在月光下,地上的雪,在月光的包容下闪闪发光。
她突然跳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
渐渐地汪奇举起双臂,跳也变成了欢快的舞动。
后方的梁沛沣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住,随后笑了。
她的舞动没有章法,像是全凭自己的心意,却又充满情绪。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是值得的。
汪奇的舞动渐渐停歇,汪家到了。
梁沛沣看着汪奇进入汪家,转身往回走。
汪奇到家的时候,东屋的还没有睡,但他们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她烧水的时候背书,洗脚的时候在背。
洗完脚躺在炕上,她也在背。
她要背下来,明天梁知青要考。
背着背着,汪奇突然坐起来,借着月光,看向墙壁。
墙是土的,靠着炕的下半截刷成了白色,这白色不是漆,而是山上的一种白色石头磨成的粉。
这种石头捣碎和成泥,刷墙正好。
白色上边土黄色的墙壁上贴着 一张报纸,汪奇看得正是这张报纸。
汪小草的记忆里,这张报纸是她的四姐弄回来的,然后贴在这里。
那时候,汪小草不识字,也不在意这报纸。
可现在,汪奇已经识字了。
虽然只会念一段话,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已经会识字。
借着月光,她将双眼贴在报纸上,试图读上边的字。
汪奇终究只是刚读书。
她坐下,双眸认真地看着那张报纸,“早晚,我会把你们都读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汪奇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去捆柴,将近上午八点的时候,她会拖来三捆柴,梁沛沣一捆,周修南一捆,她一捆。
这三捆柴就会消耗掉她两个多小时。
剩下的时间她用来捡粪,加快点速度,太阳还没有落山就能捡整整一麻袋。
无论是捆柴还是捡粪,汪奇始终都在背梁沛沣教她的那些句子。
这一刻,她觉得捡粪捆柴也很有意思。
将麻袋拖去村大队卖掉,又进账一块钱。
这样算起来,汪奇每天可以有一块一毛五,外加一块大白兔奶糖。
大白兔奶糖,她一块也没有吃,全部攒起来。
等到过年时如果有机会去镇上,她打算把大白兔奶糖卖掉。
去卖粪的时候,王保管员问道,“这几天你挺早啊,没遇到啥事儿吧?”
汪奇摇头,“没有,天冷,我想早点回家。”
她面色如常地说着慌。
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跟梁知青读书。
王保管员说,“早该这样,要不是你爹娘....”
他停顿下来,没再说。
在心里将没说完话的补充完整,要不是汪顺两口子不做人,将一个12岁的小姑娘分出来,这大冬天的哪用得着一个小姑娘天天出来捡粪。
满村子找,也就小草这一个天天出来捡粪。
就连小英也不是天天出来。
汪奇将打到的小鸟拿出来,“王叔,这个给小明。”
王保管员看到那只不大的小鸟,说:“小草,打到鸟你不要老给建明,留着自己吃,鸟是小,但也是肉,小明他有吃的。”
他又道,“小草,明天小年,你来我家吃饭,你婶子包饺子。”
汪奇下意识就想拒绝,王保管员立即说道,“你要是不来,以后你打的鸟,我也不会再收。”
“行。”汪奇应了一个字。
傍晚她去梁沛沣那里读书,今天读到‘冬天和春天’。
‘春天,已经来到全世界光明与黑暗斗争着的朝鲜前线了。’
汪奇在洋油灯摇晃的烛光下,跟着梁沛沣一起读。
那一刻,她想:我的春天也来了。
中间写字的时候,汪奇说道,“明天,我要去王保管员家吃饺子,可能要来的晚一点。”
梁沛沣点头,“行,不着急。”
“你现在进步很大,今天这章,你读的很流畅,一点都没有磕巴。”
“小草,你很厉害,不过半个多月,你已经认识很多字了!”
汪奇抿抿唇,眼底闪着光,“是你教的好,你也很厉害。”
这半个月,她已经能认出报纸上的一些字了。
梁沛沣笑笑,“是你肯用功。”
她刚刚说他厉害时,很像妹妹。
不过,又有些不同。
“你是大学生吗?”汪奇问道。
梁沛沣看着小草,“还知道大学生呢?”
汪奇点头,没说话。
梁沛沣摇头,“我不是大学生,我本来可以读大学的。”
因为什么没读上,他却没有说。
汪奇也没有再问,但她觉得大概是因为这个时代,他才没读上大学。
全国学校都停了课。
这章有两千多字,汪奇读完还有些意犹未尽,“文字好神奇。”
梁沛沣笑道,“是啊,文字就是很神奇,一些彼此不相干的字,组合在一起就有了新的意思。”
“这些句子,可能意义丰富,也可能毫无意义。”
汪奇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本书里的句子很有意义。”
梁沛沣看向她,“嗯,很有意义。”
他再次目送着汪奇走进汪家,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如此。
小草的记忆力很好,读过的都能背下来。
这本书已经学了一半,或许是时候该给她准备点新东西。
晚上汪奇趴在炕上,借着月光用手指在炕上复习着学过的内容。
柔和的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炕上,这是汪奇在夜晚唯一的光源。
她默写着梁沛沣教过的句子,脑中理解着它们的意思。
读书写字,是她现在最喜欢的事,比老太太教她做饭还有意思。
复习完,她又坐起来,看墙上的报纸。
报纸上篇幅最大的是一个人像,人像旁写着:主席教导我们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下面的内容,汪奇最近认出来很多,写的都是在一个叫做林江市的地方发生的事儿。
这是汪奇第一次了解到,在清江镇之外还有一个叫林江市的地方。
林江市在哪里?
会是梁知青来的地方吗?
她想要去林江市。
看到自己读不出来的地方,汪奇钻进被窝,今天的报纸看完了。
黑暗中她睁着双眼,看着挂灰的棚顶,脑中想起那个问题。
梁知青为什么要教她这个村里的捡粪丫头呢?
他为什么要一次次地帮她?
汪奇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她不敢问,她怕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他就会被她的思考赶走。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天汪父汪母起得早,汪奇烧炕做早饭的时候,他们也在忙活。
汪父说,“小草,今天小年,就别出去了,帮你娘忙活忙活。”
汪奇摇头,“我有事儿。”
汪母正在刷锅,听到这话,将刷锅水刷得满锅台都是,“白眼狼!”
“小兔崽子!”
“遭瘟的王八羔子!”
汪奇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耳熟的话,心里毫无波动。
她自顾自地烧火做苞米面糊涂,吃完饭洗完自己的碗,直接出门。
汪母冲着她的背影又骂了一句,“嘎嘣瘟死!”
“老汪,我看还是把这丫头弄回来才行,这样分着,她倒是潇洒,越来越不听话,将来出嫁的时候,能老老实实的吗?”
汪父也觉得汪母说得有道理,“那你说咋办?”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汪奇捆完柴,将柴送到梁沛沣和周修南那里,然后拎着麻袋去捡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