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有些安静。
梁沛沣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水开后热气噗噗往外冒,汪奇开锅,将野鸡放在盆里,一下下用水瓢往野鸡身上上浇热水。
房间内的味道发生变化。
潮湿、羽毛被打湿的闷骚味,还有一丝丝腥气。
有那么一刻,梁沛沣感觉这个小小的外屋好像变成一个处理犯罪的现场。
而凶手冷静理智,有条不紊。
用开水将野鸡全身都烫了,等水凉一点,汪奇便快速地拔毛。
梁沛沣试图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问道,“我能干点啥?”
汪奇上下打量他一下,说,“你打个土豆吧。”
“打土豆?”梁沛沣疑惑地重复,“怎么打?用树枝可以吗?”
汪奇拔毛的动作停顿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树枝有点难,如果可以我建议你用土豆挠子。”
梁沛沣僵住,回过神来,笑出声,“你是让我削皮。”
汪奇点头,他怎么又笑了,他好像很爱笑。
随着她将野鸡开膛破肚,小小的外屋,到处都是那股难闻的腥臊味。
“开一下门吧。”梁沛沣受不了地说道。
汪奇,“开吧。”
开门虽然冷一些,但外边带着清冽冷味的空气一进来,让人舒服不少。
汪奇手起刀落将野鸡分成块,装在盆里,问梁沛沣,“现在做吗?”
梁沛沣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做吧。”
汪奇看见他的手表,又迅速移开视线。
他应该是大城里的人,她听村里人说过,镇子上没有卖手表的。
梁沛沣找出做饭的调料罐油罐放到锅台上,主动蹲下烧火,“你做,我不会,我给你烧火。”
下乡这两个多月,他和周修南都是在知青点那里合伙吃饭。
梁沛沣会做的不多,所以准备了一点厨房里的东西。
周修南那是一点都不会做,完全就吃现成的。
汪奇做饭都是跟老太太学的,学的时候没少挨老太太的打。
因为她炖菜烧干锅,焖饭没有熟,煮粥糊锅底等等。
她能自己完整地做出一顿饭后,老太太就没有进过厨房。
汪奇从此爱上做饭,可是没过多久,老太太就出事儿了。
直到死前,她再也没有进过厨房。
汪奇翻炒着锅里的鸡,余光看向梁沛沣。
他给钱,还是好人,做饭也没关系。
炒了一会儿,汪奇去关门。
吃肉要藏着。
门刚关上,又被人从外边拽开,周修南大咧咧地走进来,“沛沣...”
“你咋在这?”他瞪大眼睛看着汪奇,余光扫到锅里的肉,又是一惊,“哪来的肉?”
“你们两个吃独食儿?”周修南不可置信地看着梁沛沣,“都不叫我!”
梁沛沣忙站起来,拉他进屋,“这不是还没好嘛,做好了就叫你。”
周修南这才高兴一点,转头看向炒肉的小草,佩服地说道,“捡粪....小草,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呢,你真厉害!”
捡粪丫头真是能耐!
汪奇转头,迅速看他一眼。
她听清了捡粪那两个字。
汪奇默默炒鸡肉,没说话。
周修南也不在意,转头去自己屋里拿出一个袋子过来,“肉你出,饭我出。”
至于捡粪丫头,出力气就行。
梁沛沣说,“这肉是小草的。”
周修南张大嘴巴,“啥?小草的!”
“小草,你牛啊!”
他朝小草竖起一个大拇指,“小草,大米饭多焖点,别跟我客气!”
野鸡肉有点老,要多炖一些时间,吃上饭差不多也要两三点钟。
果然,等三人吃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变成糖浆般的金黄色。
“哇!”
“哇哇!”
周修南咬一口鸡肉,便嗷嗷直叫,“小草,太香了,你这鸡做的牛!”
这两个多月,他一点荤腥没沾,整天跟那帮知青一起吃水煮菜,都瘦好几斤。
冷不丁吃一顿鸡肉,周修南是真觉得香,感觉这鸡做的比他家里厨师做的还要好!
周修南想,这一刻他有点理解老头子嘴里东北这片土地的好。
比鸡肉香的是鸡肉里的土豆,一抿就化,配上菜汤,浇在大米饭上,汪奇嗷呜就是一大口。
鸡肉香,大米饭香,土豆更香!
三人最后把满满一大盆的鸡肉炖土豆都造光,连大米饭都没剩。
洋油灯的火光照着三人,周修南脸上全是吃饱喝足的幸福。
梁沛沣笑着,双眼注视着汪奇。
汪奇微微垂着头,嘴角勾起一点。
奶奶,我做的炖鸡比你做的香。
多年以后,周修南每次吃炖鸡都会想到这一刻,却再也没有吃出这一顿的味道。
梁沛沣送汪奇出去,就在汪奇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叫住她,“小草。”
汪奇回头。
“你想读书吗?”
读书。
汪奇眼睛瞪大,呆呆地看着梁沛沣,眼珠好半天都没有动。
“小草?”
梁沛沣又叫一遍。
汪奇这才回神,双眼继续盯着他。
之前,她觉得梁沛沣只是笑容会发光。
现在,她感觉不是梁沛沣的笑容发光,而是他这个人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