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串气泡从呼吸调节器间缓缓溢出,沿着林冠如的发梢缓缓升向光影斑驳的水面。她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簇柔软的珊瑚,却在指尖即将碰到的那一刻停住。
一条蓝色小鱼从珊瑚间探出头来,警惕地与她对视片刻。确认她没有恶意后,小鱼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指尖,又若无其事地摆动尾鳍,悠然游走。
林冠如怔了怔,对着镜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呼出的气泡在呼吸调节器前绽放成一朵朵水花。
镜头在水下晃动片刻,定格在她笑着比出“yeah”的手势上。
林建华细细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张年轻的笑脸,嘴角浮起一个欣慰的笑容。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孙女,推了推老花镜,“你不是说不喜欢潜水吗?以前让你学,你死活不肯,现在怎么又愿意下去了?”
林冠如正低头整理旅行的照片,一张张放入相册里。她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说:“我以前又没试过嘛,现在试了,发现其实挺好玩的。”
“喜欢就好。”林建华呵呵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人啊,趁年轻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才不枉青春。”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开下一个视频。
镜头里,林冠如正小心翼翼地跟在一只大海龟后面,动作有些笨拙,却不失可爱。
林冠如拿起一张和程昀的合照,状似随意地问道:“爷爷,昀哥哥说,我被烧伤那段时间,他一直陪着我。我小时候跟他很亲吗?”
不知道为什么,林冠如总觉得程昀有点排斥提起以前,而那段记忆,她自己又几乎一片空白。她能问的,也只有林建华了。
“你妈妈和昀儿的妈妈是好朋友。”林建华忆起往事,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那会儿你爸妈还没出事之前,经常带你去他们家玩。当时你特别黏他呢,不管哭得多厉害,只要他哄两句,你立刻就笑了。昀儿那孩子,对你啊,也是一直很上心。”
“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林冠如屈指敲了敲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
林建华笑着摆摆手,“你那时候才多大点呀?哪还记得这些事,忘了也不奇怪。书房里还放着你小时候的照片,我给你找出来看看。”
说完,他退出视频界面,调出书房里的智能分拣系统,在屏幕上输入“相册”两个字。很快,系统弹出多个选项——每个相册都按林冠如的年龄精准分类。他点选了“三岁”那一栏。
书房里,一整面通顶书墙静静矗立在一侧,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整齐排列着各式各样的藏书。文学经典、历史巨著、科学文献分门别类,其中最多的,是关于书画装裱与修复的专业典籍。
天花板中央的机械摇臂在接收到指令后轻轻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它沿着轨道平稳移动,从书墙中精准取出一本相册,随后缓缓下降,稳稳地送到林建华面前。
他接过相册,缓缓翻开第一页。照片上,三岁的林冠如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泰迪熊,笑得天真烂漫。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轻叹一声,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拭去镜片上那层淡淡的薄雾。片刻后,他重新带上老花镜,看向她,“要是你爸妈能看到现在的你,该多好。”
林冠如靠到他身边,轻声说:“虽然爸爸妈妈不在了,但我还有你啊,爷爷。”
林建华眼底的湿意一闪而过,随即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他继续往后翻,忽然在一页的右下角停下。
那是一张合照。
照片中,小冠如像是刚睡醒,睡眼惺忪,正揉着眼睛。她身后,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孩正小心地替她梳头,神情专注,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林建华将相册递给她:“昀儿从小就疼你。那时候只要他在,都是他照顾你。现在把你交给他,我也放心了。”
虽然照片里小男孩还带着稚气,和如今的程昀相貌大不相同,但眉眼间却能依稀看出如今程昀的影子。
林冠如低头凝视那张照片,微微蹙眉,记忆深处似乎有几个模糊的片段缓缓浮起,可在她努力想抓住的时候,又悄然散去。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三岁的相册很快翻到末尾。
三岁的照片并不多,大多是她的独照,剩下的几乎都是她和程昀的合影。林冠如知道原因——那一年,对林家而言,是不愿多提的时光。
“还想看看其他的照片吗?”林建华见她已经看完这一本,又调出智能分拣系统的界面。
“不用您帮忙。”林冠如摇了摇头,抱着相册站起身来,“我自己随便看看就好。”
她走到书柜前,这是机械摇臂方才取出相册的地方。一整排相册整齐陈列在书墙中央,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眼便能看出,这里承载着一个家格外珍视的记忆。
她将手中的相册放回原处,然后抽出了旁边标着“四岁”的那一本。这一册里的照片明显多了起来,似乎大家已经从伤痛中走出来了,久违的热闹一点点回到了画面中。
“五岁”的相册里,程昀的照片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程昊越来越频繁的身影。
林冠如看了几页,渐渐有些意兴阑珊。她轻轻阖上相册,放好,指尖在一排排书脊间轻轻滑过,最终停在那本标着“一岁”的相册前。
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家三口的合照。这三张面孔她既熟悉又陌生:温和的父亲,明媚的母亲,还有被抱在母亲怀里眼神懵懂的自己。
胸口一阵酸意缓缓涌上来,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几分。
其实,她对父母的记忆几乎全都来自这些照片。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一直用尽全力给她最完整的爱,从未让她感到孤单或委屈。可有时,她仍会因为缺失的父母之爱,生出淡淡的空落感。
她轻轻摩挲着那张全家福,唇角轻轻弯起,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安抚谁:“爸、妈……我现在和昀哥哥在一起了。你们还记得昀哥哥吗?有空我带他去看看你们,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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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爸呢?”
梁晓岚站在玄关,看着程昊身后空荡荡的门口,眉心一点一点地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