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离开后的几日,谢珩表面如常,苏砚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谢珩会在修剪花枝时忽然停下动作,望着远方出神;夜里偶尔惊醒,总要确认苏砚仍在身侧才重新睡去。那些梅花糕被谢珩收进厨房,却从未动过一块。
第五日清晨,苏砚醒来时发现枕边空着。他披衣起身,寻至庭院,见谢珩独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那桃花早已谢尽,如今满树绿叶在晨光中沙沙作响。谢珩手中握着那枚苏砚曾在月夜瞥见的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梅枝纹路。
“阿珩?”苏砚轻声唤道。
谢珩微微一颤,迅速将玉佩收入袖中,转头时面上已换上温煦笑意:“怎么起这么早?晨露未晞,仔细着凉。”他起身握住苏砚微凉的手,掌心温热依旧,苏砚却觉那温度下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醒来不见你,心里慌。”苏砚老实说道,抬眼仔细打量谢珩神色,“这几日你总有心事,夜里也睡不安稳。阿珩,那梅花糕……还有那位顾先生,究竟与你有什么渊源?”
谢珩沉默片刻,牵着他走回廊下,在美人靠上并肩坐下。晨光透过竹帘洒下斑驳光影,在两人衣襟上跳跃。
“阿砚,”谢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可曾好奇过我的过去?为何我会离了京城,隐居在这江南小镇?”
苏砚点头:“我想知道,又怕触动你的伤心事。你若愿说,我便听着;若不愿,我等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谢珩的目光飘向庭院角落那丛新开的月季,声音悠远:“我本名并非谢珩。七年前,京城有位名动一时的‘梅君’,不仅擅制梅花糕点,更精于琴棋书画,尤善画梅。宫中贵人、世家子弟,皆以得他一幅梅图为荣。”
苏砚屏息听着,心跳莫名加快。
“梅君年少成名,心性难免孤高。他不慕权贵,所交不过二三知己。”谢珩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其中一位,是靖北王府的世子,萧驰。”
“萧驰……”苏砚喃喃重复这个名字,隐约觉得耳熟,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萧驰与梅君年纪相仿,性情相投。他们春日踏青,冬夜煮酒,赏梅论画,形影不离。”谢珩的语调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京中渐渐有了闲言,说靖北王世子与一介布衣过从甚密,有违礼数。靖北王府为此多次施压,萧驰却一意孤行。”
苏砚轻轻握住谢珩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冰凉。
“变故发生在六年前的腊月。”谢珩闭上眼,似在压抑什么,“宫中举办梅花宴,召梅君入宫制糕献艺。那一夜……梅君所献梅花糕被查出有毒,虽未酿成大祸,却是大不敬之罪。靖北王府当即与梅君划清界限,萧驰……”他顿了顿,声音干涩,“萧驰未曾为他说过一句话。”
庭院里忽然起了风,竹帘摇曳,光影乱颤。
“后来呢?”苏砚轻声问。
“梅君入狱,家产抄没。昔日追捧他的人纷纷避之不及,唯恐沾染祸事。”谢珩睁开眼,眸中一片沉寂,“他在狱中三月,受尽折辱。出狱那日,京城正下着那年最后一场雪。他站在雪中,回首望了一眼靖北王府的方向,而后便消失了。无人知他去了何处,是生是死。”
苏砚的心揪紧了:“那梅君……”
“世人都道梅君心高气傲,受此大辱,必是寻了短见。”谢珩转首看他,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他活下来了,改名换姓,远走江南。只是此生再不画梅,再不制糕,也再不信人心。”
苏砚怔怔望着他,忽然间全都明白了——为何谢珩书房中无一幅梅花图,为何他烹制糕点从不做梅花形,为何初见时他眼中总有挥之不去的寂寥。
“你就是……”苏砚的声音发颤。
谢珩轻轻点头,将苏砚揽入怀中:“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此生便如此了。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可那日雨夜,我在桥边见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你……”他的声音温柔下来,“你什么都不记得,眼神却干净得像初雪。我突然觉得,这世间或许还有值得守护的美好。”
苏砚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浸湿衣襟。他不知是为谢珩的过去而心痛,还是为命运的安排而感伤。
“那顾先生是受谁所托?”苏砚忽然想起关键,“可是……萧驰?”
谢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顾渊未明言。但能请动他这般人物做信使的,京中不过寥寥数人。”他松开苏砚,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这玉佩原是一对,另一枚在萧驰手中。当年我们……曾以此立誓,永不相负。”
玉佩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梅枝纹路精细入微。苏砚忽然注意到玉佩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像是曾被摔碎又精心修补过。
“他既寻来,定有所图。”谢珩收起玉佩,神色凝重,“阿砚,这几日若见陌生人在附近徘徊,定要告诉我。我们此处的安宁,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苏砚用力点头,却又忍不住问:“若他真来了,你要见他吗?”
谢珩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那日午后,谢珩去了镇上一趟,说是采买些日常用物。苏砚独自在家,将晒干的草药一一收好,心中却总觉不安。他走到书房,目光扫过架上一卷卷书册,忽然停在一本不起眼的《岭南风物志》上。
这书谢珩从未翻阅过,却单独置于书架最高处。苏砚心中一动,搬来木凳取下书卷。书页间夹着一封泛黄的信笺,墨迹已有些模糊,却仍可辨认出清隽字迹:
“梅君吾友:见字如晤。京中诸事纷扰,非你我可控。今你远走,或为幸事。他日若得机缘,盼再共饮梅花酿。珍重。驰,腊月廿三。”
信笺末尾,画着一枝简笔梅花,与玉佩上的纹样极为相似。苏砚捏着信纸,心中疑窦丛生——这信口吻温和关切,与谢珩所述萧驰的绝情截然不同。且日期是腊月廿三,正是梅花宴前三日。
莫非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苏砚正思忖间,院门忽然被叩响。他慌忙将信笺夹回书中,放回原处,整理心绪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面生的货郎,担着两筐时新瓜果,笑容可掬:“这位公子,可要买些新鲜枇杷?今早刚摘的,甜得很。”
苏砚松了口气,挑了些枇杷。货郎收钱时,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公子一人住在此处?这院子瞧着清雅,定是读书人的居所。”
“我与夫君同住。”苏砚谨慎答道。
货郎眼中闪过什么,很快又掩去,笑着告辞。苏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那丝不安越发强烈——这货郎的鞋履干净得不似常走乡路的人,且担子虽重,步履却轻盈稳健,更像习武之人。
谢珩归来时已是黄昏,听苏砚说起货郎之事,神色微沉:“这几日莫要独自出门。我方才在镇上,也见到几个面生的外乡人,像是在打听什么。”
“是打听我们吗?”苏砚紧张地问。
“尚不确定。”谢珩握住他的手,“但小心为上。阿砚,若真有变故,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谢珩的目光深邃如夜,“你是我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若我……若我有不测,书房第三架第二层有只紫檀木匣,里面有些银钱和路引,足够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
苏砚心头一酸,用力摇头:“我不要什么银钱路引,我只要你平安。阿珩,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拥入怀中,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