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丫头!火烧完了没?”这时有妇人匆匆来喊:“你去帮娘顶着,娘去前头看看。”
妇人见男娃在一旁撕心裂肺嚎着,不由“哟”的一声:“金瓜这是咋啦?赵婶儿,快来看看!你家金瓜咋啦。”
眼见赵桂梅急急忙忙走过来,姜织遗憾地看着地上那饭团,慢悠悠起身,去顶她娘的缺。
她娘是负责压糍粑的,姜织走过去,跟在一干婆婶身后捡剂子,粘粉、揉团、压实。
糍粑压好,女孩们捡了小心地铺在竹匾上。
姜织垂目看向旁边的竹匾,是她娘方才留下的。
茶和山姜氏这一支的祖宗规矩,每到年关,姜氏阖族凑拢作一处,开祠堂祭祖,启族仓廪、分岁穰,颁赐岁功。
一年最大的盼头也就在这儿了。
每年腊月,杀年猪、酿年酒、炸年货、打糍粑......只要你家平日能为族里出一份力,分成果时也就有你家一份,这也是茶和山这一支姜氏较旁村更齐心的关键。
糍粑做好后,祭过祖、拜过神,按规矩就得分给族里每家每户。
姜织家母子忙活了一整年,当然也占份儿。
管事姜仲福父子正在祠堂后,对着拢总的竹匾一个一个点数。
“织丫头,手脚快些,祭场那边还等着呢!”主事糍粑的是姜伯福家的卢婶儿,也在连声催促。
姜织犹豫了一瞬。
她身侧竹匾里头的糍粑,个个圆润饱满,较其他的,个头都偏厚偏大一些。
这一犹豫,就被逮个正着。
“哟!这织丫头专把大个的留出来,准备留着给自家呢?”
尖声酸气喊的是姜永贵家的窦氏,其他婆子妇人见了,顿时半说笑、半夹枪带棒嚷开了:“咋这么精呢?你娘呢,林移桃哪里去了?”
“说是去前院看杀年猪了,”长临家的说道,“怕她家那老大犁耙性子软被欺负,肉分得不好,要亲自盯着。”
“谁还能欺负她家啊?就这秧苗大的小女儿都精成这副模样,”窦氏讽笑道:“快叫她回来吧,正事儿不干,盯着那有什么用!”
腿脚快的就一溜烟去喊了。
不多时,一位妇人疾步走来,远远就听得妇人抱怨:“干吗呢,前脚这才刚走一会儿,不是跟卢婶儿说过了吗?”
妇人步子又急又稳,很快到了正屋,微红的面上还带着点薄汗,一走进来,飞快地扫视了一番屋内众人。
“还问干什么?难不成自己心里没点数?”
“怎么着,我去前院不是叫我家三丫顶上了?又没耽误事,”妇人身量瘦小,蜡黄的鹅蛋脸,头发规整地全部挽在脑后,用根木簪子绕了个紧实的髻,身上那件蓝布衫子洗得发白,补丁压着补丁。
此刻边说边走进屋,听见质问也不见丝毫心虚。
窦氏见她这若无其事的样,语气更差了:“哟,卢婶儿,你快将她闺女捡的那匾糍粑搬出来,给大伙长长眼,你说说有什么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一家子算盘精。”
林移桃见这个架势就明了。
当即反击道:“我家算盘精?去岁我们娘几个从早到晚,只要族老喊一句,忙不迭地来,出人出力花心思,结果怎么着,糍粑都分完了才叫我们来,留的全是缺眼的豁口的。”
“要说做活,我们家没比任何一家少,要说分东西,从来没有我们选先的份!合着我们一家孤儿寡母就合该坐等着欺负,合该拿旁人挑拣过后剩下的那份儿?”
“去岁我们吃了大亏,她仲福叔也应诺了,今年让我们家先选,就算作补偿,你就问问她仲福叔,是不是这么回事?”
林移桃进屋就是一顿抢白,话头像连珠铳似的接着往外蹦,声音又尖又急:“她仲福叔,仲福叔!”
外头婆子妇人们闹闹哄哄,被点名的姜仲福一阵头大。
这林移桃是族里姜顺时家的遗孀。
她家生了两儿两女,一屋子人口指望巴掌大的地刨粮,本就穷苦。漏船又遇打头风,当家的姜顺时于八年前意外去了,本就矮人一截的天,又咔嚓一下折了顶梁柱,也得亏他妇人林移桃泼辣要强,拼死咬牙撑着过了下来。
姜仲福原本有些同情她家,能照拂的也尽量关照了,偏林移桃是个呛口朝天椒,养的孩子也没个省心的,三不五时就跟人起口角,久了姜仲福那点子怜悯心情也没了。
“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为着这么点小事拌牙斗嘴!”姜仲福不耐地一声吼。
主事卢婶儿是个心思灵泛的妇人,见姜仲福这态度,就心知林移桃多半没信口开河,她家伯福跟仲福佬是亲兄弟,自是帮着解围:“你这记性好,就是我都不记得头年的事,何况是她忙前忙后的仲福叔,桃婶儿你也别急,我就做回主张,今年就让你家先选!”
其他人见卢氏都发话了,也懒得再跟着朝天椒呛口,撇撇嘴没人再呛声。
姜织低头在一旁站着,林移桃一来,她就赶紧到一边躲闲去了。
前头院子正在杀年猪,姜织姐弟年头到年尾的上山割猪草伺候那三头猪,就是为了这日能多分两口肉。
“不好了不好了,”不多时,一位十来岁男童急忙忙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大声喊:“娘!你快去看看吧,大哥要跟人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