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的本性和被搅乱的思维做着斗争,对于这个本能至上的物种而言,想要违悖天性和精神深处的呼唤回归某种意义上的文明,实在是一件太过困难的事。
然后下一瞬,他将自己的鳞尾从罗兰特的尾巴上扯下来。
“不……”
思维漂浮不定的灰翅说。他的通用语和情绪语言处于串台的状态中,可见其意识的混乱程度。
但克里恩确实放开了死死压住罗兰特的手。
“不。”
他说,同时吃力地将趴在窝里的家伙给翻过来。
罗兰特没继续说话,只是静静地同他对视了一会。
像是在问“这一次你又打算扔出些什么大警告给我”。
然而克里恩覆盖着鳞片的手仍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缓慢地摸了摸亚王虫的脸颊。
“不要做这种事……”
灰翅轻声说。
“不要对任何虫做这种事,罗兰特。我们天性残暴、不知轻重,如果是我的同僚、其它的雌虫面临这样的拟态与气味,如果我的脑子再混沌些,你的做法将为自己带来伤害。你不能移动也无法逃跑,会由于这种轻率的邀请而受伤。”
说是同性滚远些,但实际上那是因为正常的同性别之间信息素互斥。而要论选择嘿咻对象的范围,虫群大约是这宇宙间最不挑嘴的物种,否则它们的进化形态不会如此丰富多彩。
“永远别让自己走到那种境地,我不希望看见你遭受血腥且不讲道理的对待,也并不想通过暴力的形式将自己的遗传物质留在任何一位受害者的体内。”
很久之后,罗兰特的眼睛才眨动一下。
“这可真是……”
闪纹种的亚王虫没再露出任何模仿人类所习得的笑容了,它缺乏表情的样子看上去平静而怪异。
“对于我引以为傲的能力最无礼最直白的冒犯。”
“它让我非常、非常地……不高兴。”
悄然吐露着恶毒言辞的嘴张开些,咧出古怪的弧度。在第一排牙齿的后方,代表着异化形态的第二排副齿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
静止铐本该锁定一切形态转变的可能性,但白色的鳞片开始沿着罗兰特的背脊攀爬。原本蛰伏的脊刺正在一枚枚地进入待释放状态。
“就像面对着一个学会了全部人类糟粕的恶心蠢货一样。”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评价,在克里恩甩脱信息素和精神侵入双重残留的影响、有机会按照安全规定重置整个禁闭室的循环系统前,刺耳而锐利的警报声高吭地响起来。
它们如同最尖、最既有穿透力的鸣笛,震到每一个听闻者的心脏都为之发麻。
这可不是禁闭室独享的警报系统,而是整艘阿尔法级战舰都在示警。更远些的范围内,悬停在闪纹族群核心栖息星域近地轨道附近的舰群,正在一艘接一艘地拉响类似的动静,属于灰翅的通讯系统瞬间沉入古怪的静默状态。
“利雅得议会长!利雅得议会长?”
克里恩被警报声炸了一脸,他磕磕碰碰地凭借本能地摸索到信息连接器端口,试图转接自己的亲眷兼议会长。
但是压根无法连通。
“怎么回事?大信息巢出了什么问题,武装种第七分队,下属第二内部安全小队——是否听见?”
答案是听不见,好像有人一把切断了整艘战舰的通讯路径,比古老的电磁静默还要来得彻底。
灰翅快速将罗兰特推回窝里。克里恩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必定有异常情况出现。
“别乱动——”
他警告这始终不老实的嫌疑犯。
“我必须确认议会长的安全,你自己待在这里,不要试图搅进混乱中去。失去所有行动能力是危险的,所以我会暂时封锁闸门,确保其它虫进不——”
一些血液滴在窝边、滴在地面上。
前者迅速被腐蚀出一圈圈的小洞,后者则因为材料的缘故而并未受损。
“而蠢货是永远都不懂得听取他者言外之意的。”
浅白色的、翅翼末梢带有艳丽红色纹路的闪纹种轻声细语地说。
现在这一对怪物的体型差不多大了。
与战舰通讯和控制系统一同失效的静止铐散落在地,长长的鳞尾的每一截都带着打开的脊刺。它蓄势待发已久,乍一摆脱束缚便趁灰翅还未完全挣脱开负面影响,像一柄链锯那样撕开武装种的胸腔位置。
“软弱、愚蠢,轻信又不知愁苦。”
伴随词语与词语间的停顿,覆盖着美丽白色硬鳞的手像是把玩着什么东西那样,缓慢抚摸着胸腔正中间位置那颗正在跳动的、永远不可再生的心脏。
“利雅得确实对于自己的后代保护得太好,无论是萨瓦利德,还是你。议会长理解一位亚王虫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我击败了我所有的兄弟甚至是啃食掉其中一部分才得以登上高位,而你却毫无概念不知畏惧。”
“————”
被突袭一击贯穿要害的克里恩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血液混着细小的碎屑从他的进食器官和呼吸器官大量涌出来。
武装种摸索着信息连接器警报的位置,可眼下所有战舰、所有行动单位彼此之间都处于断连的状态。
在他以完全异化的姿态进行反击之前,罗兰特扯着那颗心脏向外拽动。
白色的怪物不需要适应期,已经瞬间完成了形态的转化,释放出全部的鳞甲和齿爪。
咧开的口器以一种残忍的、凶悍的姿态猛然咬住被猝不及防压制住的武装种的喉咙,撕扯出巨大的豁口。
带着高强度酸腐蚀性的血液不再像没反应过来那样温和地滴落。它们喷溅满整个禁闭室的地面、墙壁、布置柔软的窝,所到之处此起彼伏地响起东西被烧穿的嘶嘶声。
克里恩的心脏被闪纹种亚王虫攥在手中,将它固定在胸腔中的连接组织正在逐渐断裂。
罗兰特咬紧对方的喉咙,这善于偷袭的猎杀者算准了鳞粉与精神的影响依旧残留的时机,没有为片刻前的看守留下任何反扑与挣扎的机会。弱小族群缺乏后继的力量,它们总是将希望寄托于等待、寄托于恰当机会的全力一击,不给敌人任何翻盘反杀的可能性。
细长的、灵活的舌信卷集摄取到新鲜的血食。
克里恩的鳞尾卡在它的脖颈处。武装种没有说谎,灰翅很善于争斗,哪怕被叠加了大量debuff遭遇偷袭也仍具有一定的战斗本能,那可怖的凶器只差一点就可以切断亚王虫的脑袋。
但战斗与厮杀中从来都不会讲究差一点、差不多。
它们只讲究发生的与永远都没机会发生的。
副齿在没入鳞片时,响起细碎的颈骨被咬裂的声音。
试图拧动罗兰特脑袋的鳞尾缓慢松开、滑落下去。
对于闪纹种的亚王虫而言,自始至终它所瞄准的都只有头颅和心脏这唯二两处不可再生的器官。
“成为斥候的我们看起来弱小、无害,是因为我们懂得在等待时适当示弱、懂得伺机而动。”
红白色的怪物盘踞在胸腔被整个剖开的躯体上,长长的、蛇一样的鳞尾环绕在身后,每一节都带着毒针般的钩刺。张开的双翼流淌着迷幻的图案与花纹,微光的纹路从翅翼根鞘处一直蔓延到卷曲的触须末端。
“不讲时机的示弱是愚蠢的,只会引发暴力的狂欢。但用来博取你毫无用处的同情刚刚好。”
“你该听从利雅得的忠告,别好心地满足任何规定之外的要求。”
浅色的、能够烧穿战舰涂层的血液从撕开的喉咙中涌出来,它们浸透碎裂的脊骨。
哪怕是修复能力逆天到可怕的核心基因虫族,也无法在短短几个微循环之内修好最为复杂的脊椎部分。
眼下这颗头颅和暴露在外的心脏一样。任何人或者任何虫,只要稍加用力,就可以轻易地将它们拧下来。
罗兰特四只呈现出竖瞳状态的眼睛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亚王虫缓慢地收回了自己尖锐的指爪和沾血的舌信。
“没有下一次。”
口器咧开、副齿间仍咬着撕下的血肉的白色怪物说。
“你喂我喝下蜜露、梳理我的翅翼,所以我留下你的心脏。”
“但是没有下一次,连缠尾巴都不会的笨拙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