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与箭矢撕裂冻土平原的风。
三支黑箭破空而来,箭身缠绕着暗沉符文,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响。这是专门用来克制灵力的破灵矢,一旦入体,会瞬间封印中箭者的经脉。
宴尘在箭矢离弦的刹那已经动了。
他向左横移三步,幽蓝色业火自脚下喷涌而起,化作一面弧形火盾挡在身前。同时右手向岩山裂缝虚抓,五指间火星迸溅,三条细长的火蛇逆着箭矢轨迹窜向暗弓手藏身之处。
火盾与第一支箭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嘶鸣。黑箭的破灵符文疯狂闪烁,竟硬生生穿透火盾半尺,箭尖距离宴尘眉心只剩三寸。
宴尘瞳孔微缩,侧头避让,箭矢擦着他耳际掠过,带走一缕黑发,发丝在脱离身体的瞬间化作灰烬。
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
但宴尘已经得到了喘息之机。火盾虽然被破,却也迟滞了箭速。他身形如鬼魅般折转,在间不容发的缝隙里连续三次变向,两支黑箭擦着衣角钉入冻土,地面立刻泛起青黑色的腐蚀痕迹。
而他的三条火蛇,此刻已钻入岩山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闷哼。
一名暗弓手从藏身处跌出,半身燃着幽蓝火焰,无论怎么拍打都无法熄灭。另外两人被迫移位,弓弦再响,却已失了先手。
宴尘正要追击,身后传来剑气交击的锐鸣。
他猛然回头。
凌绝与秦苍已经交手十七剑。
斩妄剑的月白剑光如银河倒泻,每一剑都精准刺向秦苍剑势转换的节点。秦苍的剑法沉稳厚重,是执法堂一脉相传的“镇岳剑诀”,讲究以势压人,以力破巧。他本该在修为上压制受伤未愈的凌绝,可此刻却被逼得步步后退。
因为凌绝的剑太快,也太刁钻。
那些剑招里,秦苍能看见自己当年手把手教过的影子,却又被糅合进更凌厉、更决绝的东西。那不是凌霄宗任何一脉的传承,而是凌绝在生死厮杀中磨炼出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剑意。
第十八剑。
斩妄剑刺穿秦苍的左肩。
血花溅起的瞬间,秦苍眼中闪过痛色,却不是为伤,而是为持剑的人。
“小师弟……”他哑声开口。
凌绝没有回答。
剑锋抽出,带出一串血珠,随即化作三道残影,分袭秦苍咽喉、心口、丹田。
这是杀招。
严皓咬牙,镇岳剑诀最强守式“山岳不移”展开,剑身横挡,磅礴剑气如巨峰虚影笼罩全身。
可凌绝的剑在即将触及剑锋时,忽然消失了。
不是虚化,是真的消失了。
连同凌绝整个人,都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出现在秦苍身后三尺,斩妄剑无声无息刺向其后心。
空间挪移?!
秦苍寒毛倒竖,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潜力,强行扭身回剑格挡。
双剑相撞。
金铁交鸣声震得周围冻土龟裂。
秦苍虎口崩裂,剑几乎脱手。而凌绝也被反震之力逼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强行使用未完全掌握的空间剑式,对他尚未痊愈的经脉造成了二次冲击。
但这一退,是故意的。
因为七曜剑卫的合击剑阵,已经重新成型。
七道剑光从七个方位同时刺来,每一剑都锁死了凌绝可能的闪避路线。剑阵比刚才更严密,剑气彼此勾连,竟在半空凝出一座虚幻的剑牢,要将凌绝彻底困死其中。
宴尘想回援,可那三名暗弓手虽伤一人,剩下两人却配合默契,弓弦连响,一支支黑箭封死了他所有靠近凌绝的路线。他不得不全力应对,业火化作漫天流萤,与箭矢在空中对撞、湮灭。
剑牢落下。
凌绝抬眸,斩妄剑竖于胸前,左手并指抹过剑身。
剑身亮起刺目的白金光芒。
他要以焚心渡强行冲破剑阵,哪怕经脉俱碎也在所不惜。
可就在剑芒即将爆发的刹那——
一条锁链,紫黑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锁链,从剑阵外沿穿透而来。
不是攻击剑卫。
而是缠绕上凌绝握剑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拉。
凌绝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硬生生从剑阵最密集的绞杀中心扯出半尺。
就是这半尺,让他避开了三道必杀的剑气。
但锁链的主人,宴尘,为此付出了代价。
为了在箭雨中分神操控锁链救人,他的左肩被一支黑箭贯穿。
箭上的破灵符文瞬间激活,封印之力如毒藤般顺着经脉蔓延。宴尘闷哼一声,右腿一软,单膝跪地。幽蓝业火骤然黯淡,他周身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锁链的反噬被破灵矢引爆了。
“宴尘!”凌绝目眦欲裂。
他想冲过去,可剑牢虽未完全困住他,七曜剑卫却已变阵,七剑合一,化作一道粗如巨柱的青色剑罡,当头斩下。
这一剑,避无可避。
凌绝咬牙,斩妄剑迎上,天罡剑气灌注剑身,要与剑罡硬撼。
可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重伤未愈,刚才又强行使用空间剑式,此刻的他至多能发挥全盛时六成实力。而七曜剑卫的合击剑罡,足以斩杀金丹后期。
剑罡落下。
然后,停住了。
停在凌绝头顶三尺。
停在一堵墙前。
一堵燃烧的墙。
幽蓝色的火墙不知何时拔地而起,厚达丈余,火焰不再是跃动的形态,而是凝固如琉璃,表面流淌着熔金般的赤红纹路。剑罡斩在火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却只能一寸寸陷入,无法将其斩破。
这是业火的极致形态,炎壁。
施展炎壁需要消耗海量灵力,更需要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为引,将神魂与火焰短暂融合。
宴尘跪在炎壁之后,左肩还插着那支黑箭,右手按在地面,五指深陷冻土。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幽蓝色,瞳孔深处有赤金色的火苗在燃烧,皮肤下的紫黑锁链纹路此刻全部浮现,像活过来的毒蛇在皮下蠕动、挣扎。
他在燃烧自己。
用所剩无几的灵力,用被锁链吞噬的生命力,用神魂为柴,撑起这堵护住凌绝的墙。
“走……”宴尘的嘴唇在动,声音却被火焰燃烧的轰鸣淹没。
但凌绝看懂了。
走。
趁现在,冲破包围,向北去。
凌绝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怎么能走?
怎么能留宴尘在这里,独自对抗七曜剑卫、三名暗弓手,还有秦苍?
炎壁开始出现裂痕。
毕竟是无源之火,毕竟施术者已是强弩之末。剑罡虽然被阻,却在持续消耗炎壁的力量。裂纹从顶端蔓延,像蛛网般扩散,幽蓝火焰开始明灭不定。
秦苍的声音穿过火焰传来,带着某种急切的催促:“小师弟!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让他停下,跟我回去,我保他不死!”
保他不死?
凌绝看着宴尘的背影。
那个总是玩世不恭、嘴上不饶人,却一次次在关键时刻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那个被锁链折磨两年,却从未真正屈服的人。
那个在霜叶镇的寒夜里,咬着糖葫芦说“下次我请你”的人。
他凭什么要为了“不死”,就放弃追寻真相的自由?
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大局”,就咽下所有的冤屈与不甘?
凌绝慢慢站直身体。
斩妄剑的剑尖垂向地面。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挣扎、愤怒,全部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大师兄。”凌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有些线不能退。”
秦苍一怔。
“我现在告诉你,”凌绝抬起剑,剑尖指向炎壁后的宴尘,又缓缓移向秦苍,“这条线,我不退。”
话音落。
斩妄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月白,不是白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仿佛能切开虚空的灰白色。
剑身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被吞噬,温度骤降。
这是天罡剑体的本源剑气,是凌绝压箱底的、从未在外人面前施展过的杀招——
“斩虚。”
剑出。
没有声音。
因为剑速超越了声音。
灰白剑光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裁开的布帛,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裂痕。剑光首先斩在炎壁上,却没有破坏它,而是像穿过水面般穿透过去,然后一分为七,袭向七曜剑卫。
七人脸色剧变,想要变阵,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不是被禁锢,而是他们所处的“空间”,被这一剑短暂地“斩断”了与现实的连接。虽然只有一瞬,但这一瞬,足够剑光临身。
七道血花同时绽放。
七曜剑卫踉跄后退,每人胸前都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伤口边缘有灰白剑气萦绕,不断侵蚀他们的灵力。
剑阵,彻底破了。
斩虚的剑光还未消散。
剩余的力量继续向前,掠过那三名暗弓手。三人想逃,却发现自己的影子被钉在了地上——不,不是影子,是他们所处的“位置”被锁定了。
箭矢离弦,却在射出三尺后莫名偏折,射向彼此。
惨叫声中,两人被对方的破灵矢贯穿,倒地不起。最后一人仓皇后退,躲进岩山裂缝,再不敢露头。
秦苍是唯一来得及反应的人。
他怒吼一声,镇岳剑诀最强攻式“崩山”全力斩出,剑罡如实质山岳砸向那道灰白剑光。
轰——
这次有声音了。
冻土平原上炸开一个直径十丈的深坑,土石混合着冰雪冲天而起,又在半空被残留的剑气绞成齑粉。
烟尘散尽。
秦苍单膝跪在坑底,剑已断,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骨头碎了。他抬头,看着坑边的凌绝,眼中终于露出骇然。
这一剑的威力,已经超越了金丹期的范畴。
哪怕凌绝是天罡剑体,哪怕他悟性超绝,也不可能在这个境界施展出如此恐怖的一剑。
除非……
“你燃烧了剑心本源?”秦苍嘶声道。
凌绝没有回答。
他站在坑边,脸色苍白如纸,唇边不断有血溢出,握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斩虚一剑,耗尽了他全部灵力,更透支了剑心本源,此刻他体内空空荡荡,经脉如被火燎过般刺痛。
但他站得很直。
因为他必须站着。
宴尘的炎壁在他出剑的瞬间就已经消散。
火墙崩塌,化作漫天流火坠落,像一场幽蓝色的雨。
宴尘还跪在原地,保持着右手按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左肩的黑箭已经消失——不是被拔出,而是被体内暴走的业火焚烧殆尽了。可破灵符文的效果仍在,锁链的反噬失去压制,此刻正以恐怖的速度吞噬他的生机。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
不是干裂,而是像被高温灼烧的瓷器,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不是血肉,而是赤金色的火光。他的头发从发梢开始化为灰烬,一寸寸向上蔓延。
他在从内部燃烧。
凌绝踉跄着走到他身边,想要碰他,指尖却在距离皮肤三寸时被高温灼伤。
“宴尘……”凌绝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宴尘慢慢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