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溪神情恍惚,听不到声音了。
姚烛抓住他两只手,抬起来,两人对掌。同坐溪水中。姚烛通过掌心向他传送真气,引导他体内乱窜的邪气,容溪被体内灌入的凉意陡然惊醒。他一个激灵,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姚烛沉静的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姚烛道:“还记得我教你的御水术吗?”
容溪嗓音沙哑,喃喃道:“忘了。”
姚烛道:“我再教你一遍,你记好了。”
那股不属于他的真气顺着经脉缓慢游走,像一只手,抚平了全部躁动,容溪遵循本能反应,克而化之。他渐渐闭上眼睛,百般压抑的苦楚随流水而散,得到救赎……
再次睁开双眼,他身体上的不适已经彻底消失。
容溪躺在岸边,身上盖着自己的外袍。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他手指动了动。扭过头,隔着朦胧火焰,看见姚烛坐在对面。
姚烛道:“醒了?”
容溪哑声道:“我睡了多久?”
姚烛道:“两个时辰。”
容溪撑着手臂起身,感觉有些疲惫,乏力。
姚烛道:“躺着吧,等会就能出去了。”
两个时辰,她已经为他解了毒,并找到出去的办法。
容溪顺其自然躺回了原地。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姚烛的身影,想不起来刚才发生过什么。好像姚烛一直在用真气引导他调整,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是怎么好起来的?”
姚烛闭了闭眼,扶额道:“别问我这事好吗。”
容溪道:“为什么?”
姚烛无言以对,容溪突然感到抱歉,道:“我是不是耗费你太多真气了。”
姚烛捡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柴火,走到他跟前,道:“你如果再提,我在你脸上烫个疤。你以后再也别想娶媳妇了。”
容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柴火。他沉默不语,垂下了目光,绞尽脑汁回想细节,找出令姚烛不悦的缘由。可是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如果姚烛只是用真气助他平复药性,为何如此讳莫如深。
姚烛见他脸色苍白虚弱的模样,将柴火放下,捡起一条刚烤好的鱼,递给他。
“吃点东西。”她缓和了语气,不再那般疾言厉色。
容溪摇摇头,“我不饿。”
姚烛道:“你需要补充体力。”
烤鱼怼到了嘴边,他只好接过,撕下鱼肉,没滋没味往嘴里塞。看起来像个委曲求全的受气包。姚烛明明没说两句重话,就这个样子。
姚烛道:“放心,你的清白之身还在。”
容溪道:“???”
姚烛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碰到你。”
这话没头没尾,他听得一头雾水,正要开口询问。
姚烛冷冷打断他:“不许问我,你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这口吻,和父亲简直一模一样。每当容溪追问母亲的过去。父亲不胜其烦,就用这话搪塞他。容溪放弃追问,道:“好吧。”
姚烛越想越离谱,忍不住道:“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爹不教你一下吗?”
容溪道:“教我什么?”
姚烛梗住了,难以为继,有口难言:“当我没说。”
容溪思考了半天,误以为自己在混沌转态下,做了有失教养的事。故而姚烛不悦,连他父亲一同训斥上了。容溪道:“我爹太忙,没有时间管我。为了养活我,他过得很辛苦。”
他一副做错事又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样子,惨兮兮。
容溪迟疑道:“如果我做错什么,你可以惩罚我。但别扣我太多工钱。”
这种时候,他想到的,竟然是工钱。
姚烛道有些好笑:“放心,不会克扣你的工钱。”
容溪如释重负。姚烛岔开话头,不再聊那个尴尬的事情,“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容溪道:“什么?”
姚烛道:“以你的身手,无论加入任何宗派,都能得到重用。为什么要靠当护卫养家糊口呢?”
容溪道:“我和我爹受仇家追杀,逃难至海云镇。至今已有七八年。我爹说外面很危险,一旦出去就会被仇家发现。他不准我离开海云镇。”
姚烛道:“那你为什么去跑船呢?”
容溪认真想了想,才回答:“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跑船的活是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知道父亲必定阻止,他留下一封信,连夜离开。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拿的主意,没有跟父亲商量。
后来他从海上回来,回家看到父亲红了眼睛。心下不忍。他与父亲相依为命。如果他一走了之,真的碰到仇家,死在外面。那样的结果对于父亲太过残忍。
“你死了,爹也活不下去了。”父亲是这么说的。
容溪被愧疚反复折磨,决定暂缓一段时日,等他修为提升到不惧强敌的水平,再出海探索外面的世界。在此之前,他必须不断磨砺自己,让手中剑更加锋利。
经过深思熟虑后,容溪打算先在海云镇干活,攒点钱,改善家里的生存状况。
海云镇的地理位置偏僻,又无矿山灵脉,几大宗门和诸侯势力都不在这里。容溪固然出类拔萃,资质万里挑一。可又有哪个伯乐会大费周章千里迢迢跑到海云镇,发掘他这个千里马呢?容溪怀才不遇,少年意气处处碰壁。
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算得上有钱有势的,只有那些跑船的商户了。
听他这么一说,姚烛意识到。他来绿台,可能真的只是因为工钱高,他正好缺一份活干。
毕竟海云镇就那么大。他来应征护卫,也合情合理。
姚烛道:“你就这么缺钱吗?”
容溪道:“嗯。”
他静静躺在草里,状态懒怠。昨晚他忙活了一夜,没能在姚烛的识海中完成试炼。刚出来,又掉入迷阵。他一心想找到出口,遇到那么多耗子精,整个人的戾气和杀意都被激了出来。在情药作用下,一发不可收拾。
昏睡醒来后,周身戾气仿佛被姚烛度化了。他的紧张和焦躁消散,有种飘飘然的恍惚感。好像宿醉一般。并不难受,甚至有几分快慰。明明危机尚未解除,他们受困迷阵。姚烛所说的脱困还没看到影,可他心如止水。
他想多躺一会儿,跟姚烛就这样隔着篝火说话。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家里的事。姚烛问起,他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倾诉欲,想和盘托出,一五一十告诉她。
“我们家屋顶很破,修了很多次,下雨还是漏水。我爹拿个盆接着。一晚上叮叮当当,吵得人睡不着。冬天漏风漏雪。早上醒来桌子上全是冰碴。我想租一个新院子,让我爹搬过去住……”容溪自顾自絮絮叨叨。
那药的后遗症是让哑巴变成话痨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个不停。
这些事跟姚烛有什么关系呢?听起来像卖惨。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在做一件连自己都感到费解的事。姚烛会觉得他烦吗?
容溪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姚烛倒是没有不太耐烦的神情。她认真聆听,拨弄柴火。
最后等容溪说完了,她才接上话头,道:“放心,跟着我,不会缺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