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头儿也是一惊,连忙上报给雀王。
夜间赏月,姚烛如期而至。
雀王诧异问道:“我赐给你的东西,一样都看不上吗?”
姚烛道:“我说过,我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月上中天,海水澹澹。雀王面向大海席地而坐。姚烛随侍斟酒。细长指甲划过水面,蔻丹鲜红如酒色。雀王伸手接过酒杯,含笑道:“哦,你要什么?”
姚烛抬手抚上他胸口,“王的心。”
雀王保持举杯的动作一动不动。姚烛掏出他的心脏,雀王软倒在地,好似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胸口空空如也,喷出汩汩血流。姚烛在血泊中站了起来,顺手打翻烛台,点燃了纱帐。火苗登时舔了上来。很快舱房内便硝烟弥漫。
火焰烧穿了夹板。外头传来喊叫声,“快来人呐,着火了!”
“救火啊!”人声嘈杂,脚步声忙乱。容溪推开下舱房窄小的窗户,只见火光冲天,浓烟四起。顺着火势最大的方向看去。正是雀王的房间延伸出来的露台。
姚烛独立船头,面朝大海。
雀王倒在地上。火光中,姚烛的长发在海风中狂舞,如鬼魅一般。她杀了雀王?
毫无征兆,那诡异的身影纵身跃入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天亮后,姚烛被浪花冲到海滩上。
海滩上布满大小不一的礁石,长着几棵稀疏的椰子树。
她拖着沉重脚步上岸,游了一夜,有些疲惫。她扶着礁石坐下来休息。
大海涛声滚滚,海水里走出一个水鬼似的少年。
少年浑身湿透,头发丝和衣角都在滴水。他踩着砂石一步一个坑,走到姚烛面前。昨晚他跟着她游了一宿。这会上岸还跟着,阴魂不散。
姚烛仰视这倔强少年,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容溪死死地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的脸看出一个洞来,道:“你杀了雀王。”
姚烛道:“那又如何。”
容溪道:“你去自首认罪。”
姚烛笑而不语。
她手段如此果决,绝不是第一次杀人。
横跨大海追了一夜,只为劝她自首。他年纪不大,晓得杀人偿命。然而是非黑白对错并不分明。容溪背靠着礁石坐下来,用力拧干自己的袖子。他睫毛上挂着水珠,顺着下巴尖滴下来,濡湿胸前衣襟。
姚烛注意到他衣裳上的补丁,“你在船上一个月挣多少钱?”
容溪不说话,拧干袖子,又拧干衣摆。
姚烛道:“够养活家里吗?”
容溪冷冷道:“不关你的事。”
姚烛打量他身上线条,分明是练家子。这么个心善又勇敢的少年,在船上当杂役未免可惜。她起了招贤之心,心思一动,道:“船毁人亡,你的差事怕是也没了。我每月给你二十两,你来给我当侍卫,如何?”
她杀掉雀王,毁尸灭迹,畏罪潜逃。事情尚未尘埃落定,竟又设法来笼络自己这个唯一的知情人,分明是心怀叵测。容溪猜她可能要杀他灭口,面上却无表情。临到嘴边挤出一句话,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姚烛道:“我叫姚烛,是海云镇绿台酒馆的老板。”
她也叫姚烛,容溪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女商贾,难怪心机手段异乎寻常,恐怕从前杀人越货的勾当做过不少。容溪自幼长在市井,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识过。他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看向了她,问道:“你为何要杀雀王,挖走他的心?”
姚烛先是一怔,笑了一会儿。
“自然是有我的用处。”
“什么用处?”
“你确定你想知道。”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惨。容溪沉默下来。
他出海只为赚钱,现在船烧没了,雀王生死未卜,他找谁要钱去?还是说把这女子押送官府赚取悬赏呢?一个荒淫无道、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死了,于他而言实在没有什么触动。容溪毫无同情心,同情雀王还不如同情路口的乞丐。
这件事情定然牵扯诸多。
容溪心思沉浮不定,他还有个父亲要养,不能贸然涉险。
他怎么做都很容易引火烧身。
容溪把袖子拧得皱皱巴巴,姚烛正盯着他袖口上的补丁看,他下意识蜷缩手指藏了藏。这欲盖弥彰的动作有些窘迫。姚烛留意他的小动作,话锋一转,又说回当侍卫那事,“你跟着我,可以一天换一件新衣裳。”
容溪顿时自尊心受挫,豁然起身,一口回绝:“我不会给你当侍卫的。”
姚烛道:“为什么?”
容溪盯着她的眼睛,反感溢于言表,“因为你不是好人。”
他撂下这句话,离开礁石,沿着曲折明灭的海岸线走远了。独留姚烛一人坐在原地,她自顾自咂摸着不是好人四个字,自嘲似的哼笑,无声摇头。
这年头哪有什么好人呢。
暮色渐渐降临,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酒馆门口的幌子随着夜风摆动。
至夜深,三更,冷风侵寒入骨。
门外人步伐微微踉跄。姚烛扶着门框,露出半个身形。木橙从柜台里翻出去,冲到门口,将身体虚弱的姚烛扶住了。“老板!”
姚烛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回到家中,看见丫鬟木橙熟悉的面容。
木橙长叹了一口气,担忧道:“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姚烛嗯了一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