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上午倒没什么要紧事,牛蜻便坐在院门口编草鞋。
昨日拉架跑得太急,脚上那双草鞋早被踩得七零八落,鞋绳断了一端,另一端也散了。原主本是个粗疏性子,自编的草鞋也是能糊弄就糊弄,牛蜻把她留下的备用鞋挑了挑,没有看上的,只得自己动手。
她还是回来路上,跟曹茅学的这手艺,先编出两捋粗绳框出鞋底大小宽窄,在用稍细些都草绳填补中间,不多时,粗细不一的草绳在她手上慢慢出了模样,又厚又密,看着就结实的一个底便做好了。再来系绳,要将边缘收得整整齐齐,这一下就显出与寻常人家草鞋的不同了,她编的好似格外精致一些。
只是编着编着,她忽然想起那日肖府前一托盘闪着银光的银饼。
牛蜻手下的动作慢了,搓绳子的力道太大,在她掌心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
此时此刻,细眉细眼的一张脸骤然跳入牛蜻脑海中——此人天生眼裂偏长,眼尾微微向上挑,颧骨利落偏窄,下颌不扩,没有此间女子崇尚的浑厚颌面,倒有几分狐狸相,狡诈算计全都深藏在眉心,面上还是文雅少婧。
牛蜻啧了一声,好好的心情变差了。
哪里是狐狸,分明是白眼狼!
她又冷哼两声,只怪那人送钱送得不诚心,却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当时亲口说的拒绝,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忽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牛蜻循声抬头一望。
文质彬彬的青年,提着一点衣角,左手摇着一把团扇走过来。
——是肖徽。真是个狐狸脸狐狸眼狐狸心的白眼狼。
她显然不是从近路来的,走得额头都冒了层细汗,脊背都有点弯,还有身后腿短的小侍童,累得唉声叹气。
侍墨属实不知她家少婧是怎么想的,“咱们方才不用绕好大个圈子……”
“你懂什么。”肖徽打断,表面上云淡风轻。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绕远,总觉得直接过来太刻意,结果绕着绕着,脚都走酸了。
侍墨不想说话了,她已经看见了牛蜻,拽了拽肖徽的衣袖。
可肖徽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径直路过她,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树荫底下,挑了块石头坐下了。
牛蜻眼睛抬都不抬,只盯着手上的活计。
“咳咳!”
肖徽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摸出两个茶杯,摆到一旁的树墩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摆得端端正正。
牛蜻只瞥了一眼,便继续试穿草鞋,屁股坐在门槛上挪都不挪一步。
肖徽继续干坐着,面前两个空空如也的茶杯,牛蜻继续编鞋,编了又编,试了又试,就是不要穿着新鞋走两步。
两人隔着条土路只有咫尺之遥,却又好像隔着天堑。一时都僵持住了,僵持许久,连牛继宗都注意到了,忙问牛蜻,“你没再借钱吧,债主这是咋了?”
牛蜻又瞥了一眼,“没有,人家少婧爱在门口喂蚊子呗。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今有她肖徽坐等被叮。”
树荫底下,肖徽耳朵动了动,冷笑一下,眸底细细碎碎闪过精光。
没坐多一会,小飞虫便缠了她一身,还专门挑脸咬。
侍墨立在一旁陪叮,哀哀恳求,“少婧,要不咱回去吧?您来了又不说话,跟这儿等什么呢?”
“不回。”肖徽面无表情,嘴唇里吐出两个字。
牛蜻连着编完三双草鞋,终于问了一句:“肖少婧这是准备摆摊卖茶杯?”
肖徽总算等到她开口,立刻坐直身子,“你这手艺倒不错,若实在过不下去,编草鞋也能糊口。”
牛蜻举起手中新鞋,“行啊,给你来一双?不多要,一两银子。”
她呲着大牙乐,故意漫天要价吓人玩。
谁知肖徽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就是一盘银饼也能使人送来。”
牛蜻脸色一黑。
肖徽脸色也不白。
两人同时想起那日府门口的纠缠,谁都觉得对方不识抬举,谁都懒怠着说话,空气骤然又安静下来。
秋风忽而刮过,吹下几片发黄的树叶子正落在肖徽脚底。肖徽沉着脸,不住用鞋底碾地上的枯叶,像跟叶子有仇似的。
牛蜻则两腿一跨,坐在门槛两边,抬头望着天,还有闲心哼唱一支没有调的小曲。
这又是何苦呢?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侍墨不明白呀不明白。
牛继宗不知前情,就更看不懂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对女儿道,“要不你过去瞧瞧?人家是找你吗?”
“娘,她爱坐便坐,要是找我,自然会来问的,又不是没长嘴没长腿。”
牛蜻站起来拍拍土,背着手往屋里去,竟直接回屋睡大觉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肖徽脸上已经多出五六个蚊子包,比该挠不挠的蚊子包更难受的是,她也开始动摇:自己来这一趟有意义吗?可是现在要走,那岂不是承认自己输了,没那赌棍有耐心?
就在她骑虎难下时,侍墨终于因为心疼主子,偷偷跑到篱笆前,就近叫住梁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