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昌出了张家院门,轻轻吁出一口气。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傍晚,那轺车估计入夜之前就能赶回去,把消息带给那边的人。
赵昌站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膝腿酸痛,她下意识想找自己的马,突然想起来今天没有带马来——为了见使者特意走着来,自然也得走着回。故而只能慢慢地沿着土路往回走。
脚下是被行人踏得松软的泥路,两侧野草参差丛生,晚风吹过田野,将即将成熟的秋粟吹得翻卷舒展,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到炊饭的时候来,西里许多人家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淡淡的烟火气漫过田埂,夹杂着一些农人说话声与犬吠声。
该是最闲适的乡村景色,可赵昌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不觉加快了脚步。
她脚上穿的是一双素帛裁底、绢绸覆面的文履,鞋上的纹绣样式已经看不清了,土黄色灰黑色全染上了那娇嫩易掉色的丝线,这双鞋算是废了。
不过文履本就不适合在乡间土路上行走——既糟践了这双鞋,也让穿鞋的人走得硌脚不舒服。
她一回来,便有梳着丫髻的小男孩迎上来,捧着铜盆热水,先拿拂尘掸净主人的衣裳,再为她擦手净面。都妥帖了,才有侯在房里的一个面容清秀、举止细致安静的少男侍候着她更衣。待赵昌换好家常衣裳,茶水也不早不晚地呈到她面前,侍茶小侍长得更美,沏茶摆弄用具的时候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可惜那茶赵昌看也没看,便叫子言去书房。
子功在廊下已经有一阵子了,倒是子言才从外面回来不久,二人默默跟随着赵昌到了书房。然后子言进去,子功没有得吩咐便仍然站在廊下。
子言将亲眼所见的一五一十地描绘完,又将错过的、后来又打听来的结尾都告诉了赵昌。
赵昌坐在案后,衣上熏染的杜衡香气浅浅浮动,混杂着书案上成小山般堆叠的竹简。
她靠向坐具,有点疲累地闭着眼,不知道听没听见子言的回禀,也可能只听了一小部分便神游天外。
子言说完,垂手立在她面前,只是半天上头还是静悄悄的,她不免微微抬头去窥主人的脸色,可却没看清。赵昌的脸被掩在竹简后面,看不真切,倒是后头博山炉里燃点香有点奇异,有淡淡的烟气自炉盖镂孔缕缕上浮,盘絮在半空里成一个半乳白色的图案,好像莲花。子言不觉吃了一惊,莲花状的香烟,她只听说过,见还是头一次。
忽然,笃笃两声,子言忙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赵昌收回手指,拿起一卷书,略提高声音道,“子功!”
“明日,给赵隆拨钱,今日参与的人,按人头都发。”
子功应声记下,却又迟疑片刻:“那牛蜻呢?”
她有些紧张,往外人看不出来,但子言一眼就看出了。
赵昌的视线停在子功身上。
子功补充道:“若给的话,给多少?还是同赵隆一道发?”
牛蜻当然是这件事的最大功臣,如果别人都是按人头给一样的份儿,那少说牛蜻能拿两份,或许里君会多给一些?那样恐怕不是赵隆希望看到的,子功面无表情地想。
熟料赵昌只是说了两个字:“不用。”说完她就看书了,朝两人摆摆手。
子功以为自己漏听了,退出书房以后拉住子言:“妇君说不用,是什么意思?是不用给还是不用多发?”
子言想了想:“应该是不用给的意思。”
他转身要走,脚步又顿住了,回头对子功说:“咱们一道来的,将来我还是想咱们一道再回去。”
子功一张冷脸立刻破功了,惶恐不安,她不由回头看向窗内透出的光亮。
……
牛蜻也回了家,前脚一跨进院门,院里小桌旁就站起个黑乎乎的人影。那人影走动月光下,才显出不是鬼影而是个白皙秀美的少男——大晚上的,又没点灯,梁存安怀里竟然抱着个针线笸箩。
牛蜻一眼就让他站在原地。
梁存安慢慢地把针线放到桌上,两手却不知怎么放好,只能在衣摆上抹来抹去。
牛蜻抬脚接着走,将梁存安甩在身后头。
梁存安耳朵动了动,犹犹豫豫地转头,正看见蜻娘仰着头,跟站在西屋前的牛继宗说话。牛继宗先低声说了几句,眼睛一直往他的方向看,然后蜻娘也对她说了什么,大约两次有来有回,母女俩短暂地停了火。
他耳朵尖有点红,一眼一眼地偷瞟。
牛蜻将牛继宗推进了屋,后者不情不愿地隔着纸窗喊了一声:“灶上还有给你留的饭。”
片刻,西屋里咕哝着孙德姊的声音,“我才不去呢,要去你去给她热。”
梁存安眼睛刷一下亮了,抬脚就往小厨房去,牛蜻却在当中抬起手拦了他一下,扬声对牛继宗说,“不用麻烦,我直接吃。”
然后,她低头瞥了他一眼,“还不睡?”
她语气有点不好,梁存安立刻乖巧地回答道,“就睡了。”
牛蜻哼了一声权作回应,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两只碗来,待要放到院内矮桌上的时候,却发现少男不知道何时打翻了针线,蹲在桌边慢吞吞地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