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刚正在商量怎么将手中的粮食倒卖出去,宋大人既然来了,也出出主意吧。”张申的态度算不上好,宋文辞也不在意,今天的戏已经做足了,再演就过了。
“张大人目光要放的长远一些。松溪县刚刚受灾,百姓哪里有钱去买粮食。”宋文辞手指轻叩桌面,“但听说驻守岭南的璟王正在筹备军粮,不知道张大人有没有考虑过呢。”
“可……”
“张大人可不要扯什么忠心不二,咱们做出的这些事早就够死一次的了,现在说这个不觉得晚了些。”
看张申还在纠结,宋文辞没有出声。
这些人真是让人不解,贪污受贿与通敌叛国同样都是致国家百姓利益于不顾,怎么前者可以做的毫不犹豫,后者却畏畏缩缩,连提都不敢提了呢。
“张大人,富贵险中求。”宋文辞眼中闪过一抹讥讽,“要是等朝廷反应过来,咱们大家可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是呀张大人,这粮食多在手中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陛下已经准备要清剿松松溪县周边的匪寇了,咱们也得提前筹谋呀。” 一位姓钱的商人说道:“这粮食多在手里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要是再往后拖,等陛下事情被捅了出去,那可就麻烦了呀大人。”
“大人,钱兄说的不无道理。”一位年轻的商人站出,“如今的天下正是待兴之际,百姓过的辛苦,未必有钱来买咱们的东西。这样一想,咱们也是只有璟王这一条路了。”
“楚兄说的在理……”
“是呀张大人,咱们可没有多少时间了。”
越来越多支持的声音响起,张申面上的纠结转变为坚定,最终还是同意了这条路。
听到张申同意的那一刻,宋文辞终于露出了来这里的第一个真挚的笑,“张大人爽快,既然已经确定了这粮食的去向,那些谁送过去呢?”
“……”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而宋文辞早就预料到这样的场景,倒也不算意外。
张申没好气地问道:“不知宋大人有何高招。”
他早就看宋文辞不爽了,一个搞不清自己地位的蠢货,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挑中的。等到这件事过去,他一定向大人禀告这蠢货做的好事。
宋文辞也不恼,“当然是谁截的谁去送了,反正那些匪患都是要死的,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张大人,你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如此……甚好。”
“我也这样觉得。”
宋文辞勾唇微笑,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久久不去,宋文辞顺着看过去,那位姓楚的商人朝他去微微挑眉,眼神中多了一份欣赏。
……
晚上时分,宋文辞带着宋仁,悄悄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巷子。
“咚咚咚—”宋仁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翁。
“大人快进来。”老翁给宋文辞让开一条道,“府上备了冰酪,可解一解大人身上的暑气。”
“多谢老伯。”宋文辞笑着道谢,然后凑到赵伯面前悄咪咪地问,“楚公子在吗?”
“楚公子在里面等着大人呢。”说着赵伯指了指走过来的楚煦,“今天的冰酪也是小少爷吩咐备下的。”
“宋大人好久不见呀。”楚熙展开折扇,风流地扇动了两下。
“……”额,好骚包。
之间在张府上宋文辞没有认出人来,但现在一看,秦王楚熙与楚时眉眼间有七八分的相似,那一身的纨绔气倒是与史书上记载的别无二致。
“秦……楚公子好久不见。”
两个分别还没有三个时辰的人在互相寒暄,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但楚熙好似没有察觉一般,继续和宋文辞有一句没一句地尬聊着。
在楚熙第三遍问宋文辞吃饭了没有的时候,宋文辞终于受不了了。
“楚公子,冰酪再不吃就要化了,咱们就别再门口闲站着了吧。”
楚熙闻言一愣,折扇都遮不住笑意,“今日外面闲人不少,在门口说话确实不合适。宋大人,请。”
“楚小公子也请。”
*
楚府的后院有一座避暑的小屋子,三面被水幕环绕,里面放置了三四盆冰,而那两碗冰酪就放在冰里。
楚熙拿出一碗冰酪递给了他,“宋大人快过来,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张府那求过来的,我在宫里都吃不上几回呢。”
宋文辞咽下原本要问的话,舀起一勺冰酪送进嘴里,口感绵逸,有点类似与现代的冰淇淋,细细的沙感在口腔中爆开,中和了奶味的腻味,确实挺好吃的。
“秦王大人,何故来此?”尝了几口,宋文辞就将碗重新放回了冰里。
楚熙将最后一口吃完,放下碗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回答道:“我哥嫌我天天在宫里闲逛,就让我来这里了。宋大人该干啥干啥,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好的秦王大人。”宋文辞嘴角抽抽,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冒出了这几个字。看的楚熙一乐,刚刚放进嘴里的绿豆糕又被喷了出来,而站在楚熙面前的宋文辞十分不幸地被喷了一身。
“……大人,卑职站在这儿是碍着你的眼吗?”
楚熙喝了一口茶水沿下卡在喉咙里的糕点,又掏出刚刚的手帕递给宋文辞,“宋大人,本王并不是有意的。”
“秦王大人收回嘴角的笑再说这句话可信度会高一些。”此刻,宋文辞都快要心塞死了,最为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根本受不了这一身的沾过口水的糕点,“大人要是没什么事的卑职就先告退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洗澡。
“本来就没啥事,这次就是想跟你见一面。”楚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宋大人之后有啥事不要跟本王客气,本王一定竭尽所能。”
“多谢秦王大人。”宋文辞也没多做推辞,离开时他突然想到,“不知秦王大人这边是否有治疗外伤的药材,臣有急用。”
“有,我让下人给你拿。”楚熙没有多问,让赵伯领着他们去了。
离开楚府后,宋仁问道:“大人,咱们还去见那位老妪吗?”
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要是没有宋仁的提醒他都快要将正事忘了,“去,当然要去。”语罢宋文辞转了个弯,“我不知道人现在在哪儿,宋仁你带路。”
“好的大人。”
宋仁在前面带路,宋文辞在后面跟着,见宋仁手里还端着那一碗冰酪,就开口道:“你再多端一刻钟它就要化了,赶紧吃了吧,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可……”
“不许嫌弃本大人。”
宋仁木讷嘴笨,听到宋文辞这样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平日里七月天的冰酪只供给宫里面,布衣百姓渴极了只会咬咬牙去买冰水,哪里吃的上这么珍贵的东西。
在宋仁呆愣的时刻,宋文辞没忍住挖起一勺塞进宋仁嘴里,冰凉瞬间绽放在嘴里,拉回了宋仁的思绪。
“你再愣一会儿本大人就要热死了,笨宋仁咱们快一些吧。”
“大人,我不笨。”
“好好好,你不笨。”
“……”
谢家祖孙二人被安置在宋文辞他们之前居住的客栈里面,客栈老板是个好人,见到这两人也没多少什么,反而贴心将人安排在了隐蔽处。
“乖乖,祖母在这儿,你就睁开眼睛看看祖母吧。”那老妪满脸泪水擦都擦不尽,一双手颤抖的厉害,连手帕掉在地方都不知道。
宋文辞走上前,看见了少年背上那深可见骨的刀伤,红艳的血肉外翻着,周边沾染着沙砾,如果我及时救治,他连今晚都熬不住。
“宋仁,快把药材拿过来。”之前不知道秦王在这儿,所以一切事情或多或少都会受到桎梏,而现在,自然方便许多。
“是。”
宋文辞的突然出声让惊住了老妪,认出是之前的大人后,连忙跪在地上给宋文辞磕头,“求大人救我孙儿,也救救这松溪县的百姓吧。”
“老人家你快快起来。”宋文辞急忙将人扶起,“有什么冤屈你尽管说,只要我在这边一天,我一定帮你解决。”
平复情绪后,老妪言,“自张申在此十三载,这儿的百姓就十三载没有过一个好日子。我谢府不忍百姓继续受苦,趁钦差大人到此时将张申的恶状递到了他面前,没成想官官相互,我谢家被扣上了个恶商的罪名,全家被抄。我的两个儿子大喊世道不公,想去京城讨个说法,却被张申连同那钦差活生生打死在了县衙门口。大人你不知道,我两个儿子的血把那县衙门口的砖都染透了,现在都能看到正中的那几块砖比别处的深啊呜呜。”
“我的大儿子那年刚过而立,大儿媳腹中的胎儿八个月大,两个活生生的人在那一年双双死在草民面前,我那孙女儿连眼都没睁开就没气了。”
“我的小儿子那年十八岁,他还有一个月就要去会试,他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在等着他。”老妪哭的泣不成声,“那姑娘也是个苦命人,被张申强娶回府做妾,当夜就吊死在了张府。我谢府三十七口人家,独留我和我苦命的孙儿。草民年老无用,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米粮。但他才十岁,怎么能去张府做娈童。大人啊,你救救他,救救他呀。十岁呀,他才十岁啊呜呜。”
宋文辞明白这一刻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他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一字一句承诺道:“您放心,我会将谢府的冤屈和松溪县万万百姓所受的苦难连同张申的恶行一同上奏陛下,为谢府和这松溪县的所有无辜百姓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