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唤名字便是。
饭过半程,宛英从袖中取出一只素布包裹的锦囊,推到清涟面前:“砚兰前辈让我转交的,说你们到了下一处再打开。”
清涟接过,入手轻盈,不知里头装了什么。她看了看宛英,宛英摇头:“我也不知。前辈只说了这些。”
清涟便收入怀中,道了声谢。
宛英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是随意地问:“巡完十三州之后,你们回姑苏么?”
“嗯。”清涟点头,“还剩两州,走完便回去了。”
“那便好。”宛英笑了笑,放下茶盏,“我大约还要在彭城留上些时日,等历练够了,也回姑苏去。”
她说得平淡,清涟却听出了底下那一层意思——下次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宛英姐姐。”清涟轻声唤她。
宛英抬眼。
“多谢你。”清涟认真道,“这趟若非姐姐引荐人脉,又帮着周旋,我们不会这样顺利。”
宛英摆摆手,神情洒脱:“该谢的是我。”
她没有多解释,低头看着杯中茶汤,片刻后才道:“从前在闻心斋,长辈总提起你,说你天赋异禀。我见过你随手一注灵力便能叫死物活过来,便一直暗暗较着劲,想看看自己若走出去,能闯出些什么来。”
清涟微怔。
“后来我便想,天地这样大,我连姑苏都没离开过。”宛英的语气很淡,“如今走了,见了,做了想做的事,觉得……值当。”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锅中汤汁咕嘟冒泡。
“或许是命数。”宛英轻声道,“你出来,我也出来,在此处遇上了,各自又要往各自的路去。兜兜转转,总归是圆的。”
清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不必多言,懂了便够了。
夜色渐深,食肆里的客人散了大半。宛英起身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灯下并肩而坐的二人。
清涟正偏头与疏影说着什么,疏影微微侧首听着,唇角似有似无地弯了弯。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
宛英收回目光,步入夜色中。
人与妖签共生契,寿命同系,近乎无尽。
清涟当初做这个决定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无法老去,亦无法离开人间。
岁月对她们而言不再是短短百年,而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代代长成、苍老、远去。就像砚兰前辈那般,送走一批又一批后辈,自己仍立在山头,毛色不改。
等自己老了,回到闻心斋,推开门,会不会看见这两个人还坐在檐下,还是今夜这般模样?一个低头说话,一个侧耳听着,灯火不灭,岁月不惊。
回到客栈时,夜已深透。
清涟洗漱过后换了寝衣,湿发半干,松松散散搭在肩上。她倚在床头躺下,取出那只素布锦囊,翻来覆去掂了掂。
轻飘飘的,几乎无重。
她凑近嗅了嗅,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丹药的气息。摇一摇,里头似乎有什么薄薄的东西滑来滑去,像纸笺,又像叶片。
“不沉……应当不是法器。”清涟将锦囊举到灯前照了照,布囊不透光,什么也看不出来,“也不像丹瓶。会是什么呢?”
她说着便要解系绳。
疏影刚擦干手上的水,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指尖轻轻按住了那只欲拆锦囊的手。
“砚兰说到了下一处再开。”
清涟的手顿住,嘟囔道:“也不知下一处还有多远。”
“京口。”疏影接过她手中锦囊,搁到枕边矮几上,“走水路,四五日可至。明日启程。”
清涟“啊”了一声。
京口。
那已是江南地界了。
她一时安静下来,手指卷着垂落胸前的发丝。江北这一程,自盐渎横渡到彭城,所遇之事远非出发前能料到的。
江北天阔,山高水远。
而京口一过,便是她自小长大的江南了。杏花春雨,粉墙黛瓦,连风里的水汽都是熟稳的。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赶了很久的路,远远看见了自家屋檐上的一角青瓦,明知还有路要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轻快了。
疏影看她半晌不语,便躺下将人揽进怀里,含着笑意:“怎么?想家了?”语气分明是逗她。
清涟果然被逗笑了,偏过脸贴在疏影锁骨间,闷声道:“才没有。”
说完又觉不对,改口:“……也许有一点点。”
她伸手环住疏影的腰,整个人往她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窝的猫,找准了舒服的姿势便不肯再动。
“总归是要回去的嘛……不急。”
她仰起脸,鼻尖恰好蹭过疏影的下颔。
“现在有你在身边……”
清涟说到一半,垫起下巴,吻上疏影的唇角。很轻的一下,点到即止。
感受到疏影微微一顿,清涟便笑了,得寸进尺地偏了偏头,吻落得更准些,不烈,却绵。
良久,清涟退开半寸,鼻尖仍抵着疏影的,气息交缠,眉眼弯弯。
“哪里都是归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