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自九天垂落,没入清涟眉心。那气息与清涟同源,却远比清涟自身深厚、古老,像是……
疏影没有再想下去。
“清涟!”宛英的呼唤声自结界外传来,显而易见的焦灼。
砚兰挥手加固了结界,将龙气波动的余韵尽数收拢在山顶方寸之间。她看着清涟引龙归脉的场景,了然之余,眉心却蹙得更紧。
那龙气追着灵丝,缓缓沉入裂隙。金钉周围的龟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龙吟渐低,终归于无。
清涟收诀,长出一口气。
她转身,先寻的是疏影的身影。那人就在身侧,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藏着探究,却先一步被清涟捉住了手。
清涟将她的手牵起来,贴上自己脸颊。腕间契痕还在发烫,让她稍稍安心。
可她忘不了方才……
那种即将失去的感觉,比龙气反噬更让她心悸。
清涟喃喃道:“你消耗很多。”没等疏影回答,手腕一用力,将她拽向身前,踮起脚,直接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间,清涟将灵力渡了过去。以往她的灵力温吞,如溪水潺潺,此刻却有着灼热的生机,好似从那道白光里淬炼过一般。
疏影僵了一瞬,灵力入体的滋味确实陌生。
以往清涟渡来的灵力服帖温润,此刻却滚烫,所过之处经脉舒张,如久旱逢甘霖,瞬间便将方才护持时消耗的妖力补了回来。
甚至……更多。
疏影按住清涟的脸,将二人分开寸许。清涟睁眼,眸光里还凝着未散的水汽:“怎么了?可有好些?”
疏影拇指轻抚她颊侧,嗓音还有些哑:“无妨。倒是你的身体……这股灵力在你体内,可有不适?”
清涟退开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又松开,摇摇头。
“不必担心。”砚兰适时插入,了然道,“我也感应到了。这股灵流自天上来,与清涟本身的灵力同源,不会有副作用。”她话说得含糊,藏着未尽之言。
清涟牵着疏影走过去,正要开口说龙气已归,却见宛英站在砚兰身后,一手捂着脸,耳尖通红。
清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方才那一吻,怕是叫自己姐姐看了个正着。
她脸上腾起热意,却还强撑着镇定。倒是宛英,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下,目光在清涟与疏影之间转了个来回,终是落在清涟身上:“可曾受伤?”
“没有大碍。”清涟摇头,转而问,“那些疯妖如何了?”
砚兰接口:“浊煞被涤净了一波,如今都僵在原地。”
“四妖机灵,不会硬撑。龙气既已归脉,剩下的便好办了。”她话音微顿,抬首望向山腰。
“来了。”
四道气息先后落在结界外,灰兔、青雀、赤狐、獾,皆是狼狈,却都活着。
灰兔双耳耷拉着,颤颤道:“前辈,那些疯妖……又动了!”
话音方落,山腰处传来窸窣之声。那些被涤净浊煞的蛇妖竟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蠕动起来,鳞甲剥落处露出腐白的肌理,仍朝着山巅方向挣动。
“我要化龙……”最前头的黑鳞蛇妖仰起头颅,竖瞳里燃着将熄未熄的执念。
“龙气散了,我还有骨,还有血……”它咧开嘴,毒牙间漏出沙哑的嘶鸣。
“飞升,我能飞升……”
“百年,千年,我等得起……”
其余蛇妖附和着,层层叠叠。它们不再攻击四妖,只一味往山顶爬,所过之处草木焦枯,竟是被自身残存的浊煞蚀尽了生机。
清涟看得分明,这些妖已非浊煞所控,是执念本身生了魔根,盘踞在灵台深处,再也拔不出了。
“心中生魔。”砚兰踏前半步,将其余人都拢在身后。
她身形微晃,原地便现了原形,化为巨犬,长身细骨,尾如流云垂地,仙气氤氲。
蛇妖们的蠕动顿了顿。
“认得么?”砚兰开口,声若洪钟,“百年前你们也曾想借龙气化形,被我拦了。今日还是这幅德行。”
黑鳞蛇妖竖瞳紧缩,嘶声道:“是你……居然是你……”
“又是你——”另一条灰纹蛇妖接上,尾尖拍打着地面。
“每次都是你。细犬也想成仙?怎么,你已经修成了,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不行?”
“我们守着这口井守了几百年,守出个什么!”
砚兰低首,流云般的巨尾轻轻一扫,将几头试图从侧面绕过的疯妖扫回原处。
她并不急着回答,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些执念缠身的同族,缓缓道:“妖族修行,靠的是纳天地清气,炼己身灵骨。龙气是天地灵枢,不是你们肚子里的饵。”
“你们守着这口井,守出了贪,守出了痴,守得连自己是蛇都忘了。”
她尾尖点了点山岩,凿出一道深痕:“你们生来是蛇,根骨已定,纵有龙气灌顶,也改不了血脉。”
“脚踏实地四个字,你们听不懂。心中存着化龙二字,便再看不见自己的道。执念成魔,魔障噬心,你们如今这副样子——”
“连本心都要忘了。”
山风骤寒。
几头修为浅些的妖兽率先僵住,眼底狂乱退去,露出惊惶的本色。
“醒悟的,走。”砚兰侧首,“再敢伤人,我便替你们收尸。”
几头小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去了。
黑鳞蛇妖却笑起来:“你也可以……我也可以……”它往后退去,蛇躯在枯叶间划出蜿蜒的痕迹。
“你等着,你等着——”
其余蛇妖随它一同退去,消失在密林深处,留下一串断续的尖笑。
清涟攥紧了疏影的手。
那些笑声里淬着毒,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前辈,”她低声道,“它们……会祸害百姓。”
“不会。”砚兰身形微缩,化作人形,“但会来找我麻烦。”她笑了笑,抬手将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孩子们别怕,它们自有人收拾。”
她转向清涟,唇角弯起:“若真找上我……我便当加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