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同时顾七轻轻地低吟了出来,像他少时吟诵从莫杳那学来的先人诗词那样。缓慢地,空灵的。
——老天啊,放过这个少年人吧。
翌日辰时,临江城郊外的墓地。肖让和沈留立于两块分别名为“沈桓”和“秦无双”的碑前。
沈留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跪下缓缓磕响头。一个……两个……三个,他愣是咬着牙也没哭出一声。肖让在身旁轻抚着他的背,试图以此给予一点慰藉。
而在离他们几米外的树荫下,顾七双手环抱在胸前,唏嘘道:“自己的爹爹不是亲的爹爹,亲的爹爹又早早死在自己不记事的时候。这位小朋友的命运没比他们好哪去,一样倒霉。”
莫长安斜了他一眼:“你积点口德吧。”
顾七拱拱肩,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错了。
虽然嘴上总憋不出什么好话,但顾七对沈桓的印象是彻底从嫌弃转为钦佩了。
谁能想到那具丑陋可怖的尸体生前是如此一个芝兰玉树的公子哥啊。
当然,顾七肯定不单是为沈桓的外表所折服。他同莫长安他们弄清楚了当年的误会——段晓丁被暗害之时,沈桓已经被沈父沈母迷晕弄回房间了,他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更没有参与其中。
所以,他没有背叛段晓丁。他仍然把段晓丁当挚友。
顾七又回想起昨晚的后续:
历尽波折的沈桓寄居在秦无双——就是秦道长——的家里,为了防止被段晓丁找到,秦无双除了画隐匿符给沈桓,还让他尽量留在家中,可以帮忙照看两个孩子。秦无双则出去干些替人驱邪捉妖的营生,有时也会卖自己画的符纸,以此获得微薄的收入。
他们总算是将生活稳定了下来,虽然日子清苦,但足够活着就好不是吗?
沈桓是这么想的。
秦无双是个除妖道士,向来动辄奔波,自他妻子逝去后,留下的一双儿女便送到表亲家抚养着,如今再回到云中接回他们,没有多的下人仆从,不大不小的老宅子仅他们两大两小四人生活。更多时候可能还是沈桓和两个小孩待在一起。
孩童的天真无邪在慢慢治愈他孤独寂寥的心,秦无双也不仅仅是遵守友人死前托付,而是真心将他视如亲人。他们岁月安好地度过了一个年头。
不用东躲西藏,不必担忧风吹雨打。
然正如顾七吐槽的,沈桓很倒霉,简直命运多舛。
当他以为云中就该是自己最后的栖息地时,秦无双死了。
是在一次捉妖的途中,与妖缠斗受了重伤后死的。
其实秦无双的身体早大不如前了,画隐匿符需要耗费不少精力,而他几乎隔五六天就要画一次符给沈桓。
受伤卧床期间,秦无双清楚自己的时日所剩无几,他硬是撑着几口气又连画了好几张符。
于是一个静谧的冬夜里,秦无双倾尽全力落下最后一道笔墨在最后一张暗黄的符纸上,自此撒手人寰,长眠不醒。
没有人看到,在几步之遥的窗外,一道笔直的人影长身玉立。
那样的孤独,又破碎。好像偌大的世界只剩下那一个身影,和无边的悲怆。
他就站在窗外,直到漫天飞雪,天光破晓。
早已冻得麻木的手心突然触到一阵温暖,一道稚嫩的童声在呼唤自己:“沈桓哥哥,沈桓哥哥。”
低头看到自己被握住的手和小女孩不谙世事的眼眸,他很想回以一个笑容,提了提嘴角才发现根本做不到。
他抬起头,却不知该看向何方,声音也被呼啸的雪风刮得分崩离析。
“以后,便只有我和你们了。”
沈桓离开了云中,再次踏上陌生的路途,不同的是,这次背上多扛了两个满满当当的大包袱,身边多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屁孩。
别无依靠的他终是让自己成为了他们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