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信任你,才放心把权力交由你手。”
“可你不感念圣恩,却笼络朝臣,只手遮天,妄图玩权专政。”
“你可真是,让孤失望。”
戚厉瑞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乍一听还真像是谢慕南这等“佞臣”枉费帝王的信任。
谢慕南嘴唇微抿,勾勒出冷硬弧度,整张脸上毫无暖意,低头时,唇角弯起凉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既然陛下提起臣的父亲,臣便斗胆与陛下一同追思故人。”
“陛下可还记得,臣的父亲因何而死?”
谢慕南见皇帝脸色瞬间难看,沉默不语,倒是冷笑一声:“臣以为,父亲本不必以身殉国,亦不必以死证明谢家军清白。”
“陛下,以为呢?”
戚厉瑞面色苍白近乎诡异,唇色愈发泛白,他微微蹙眉,压抑窒息空气随之凝滞,周遭弥漫着令人生寒的无形压力。
半响,戚厉瑞似是脱力般,语气迷离沙哑,陷入往日回忆中。
“我也不想的。”
武德八年,值十月,初秋至,战火起。
漠河是安国、凤国和澧国三境交界之处。
虽是刚入秋,但位处极北之地的漠河早入寒冬。
片片飞雪从空中稀稀疏疏地落下,却难以遮盖赤色大地。
今日难得出了日头,地面上的雪将化未化,雪后消融的冰水夹杂着大片猩红血迹,随着地势顺低流向远方。
不远处,男子身材伟岸,一袭银色盔甲在阳光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阳光映在他沾有血迹的脸上,显得格外硬朗,颇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谢居安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副将李堂,心中却忽感寒凉讽刺。
“王爷,上头的旨意已然明了。”
“我们若想得到足够军饷,只能找人顶上这‘延误战机,拖延战事’的恶名。”
李堂面色凛然,语气满是无畏:“末将愿担这罪名,只求王爷带领同袍击溃敌军,还我安国百姓安居乐业。”
“他日,安国凯旋,战旗飘扬,极寒漠河,便是吾之归宿。”
谢居安扶起李堂,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弥漫起一层欣慰:“你不过二十,正是为国建功立业的好年纪,怎能说这些胡话。”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谢居安边说着,边向着营地走去,待看到守在营地门口的谢慕南,他瞳孔里翻涌着愧意不忍,心中无限悲凉。
“你们不会有事的,定安谢氏会带你们回家。”
两个月后,漠河决战之日。
安国定安王谢居安率军对阵澧国,后有凤国镇国大将军楚松寒阻截狙击,两方成合围之势,最终大获全胜。
澧国兵败溃逃之日,也是定安王自裁殉国之时。
谢居安临死之际,嘱托其子谢慕南将战报带回上京。
至此,这场历时数月的极寒之战落下帷幕。
谢居安以一人之死,换得流言平息。
谢慕南遵从父令,带领数万将士平安回家。
思绪纷杂中,似乎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缓缓散在空气中,谢慕南抬眼看向沉默不语的皇帝,眼底划过一丝暗藏深意。
“谢卿......”
倏忽间,戚厉瑞蓦地抬起眼,只见谢慕南眼底似乎泛出一丝杀意和嗜血,令人不寒而栗。
“放肆!”
戚厉瑞猛地向后一靠,刚好撞在龙椅靠背上,身后传来的痛楚让他回过神来,面色却是大变:“谢慕南!你想做什么?!”
“陛下,你以前便是这样称呼我父亲的,”
“不是吗?”
谢慕南那句话最后三个字极其清晰,又暗含深意,他像潜伏在暗处的孤狼,隐忍蛰伏,锐利凶狠。
“陛下放心,臣岂敢做什么。”
谢慕南边说着,边向后退了两步,随即双手微握,躬身行礼,语气似是恭敬从容:
“臣定安王谢慕南,伏愿我朝陛下长命百岁,威震八方,名垂千古。”
戚厉瑞闻言剧烈咳嗽起来,用力捂着胸口,手指着谢慕南离去的背影剧烈抖着:“你......”
“你!”
“佞臣擅专!”
“贼子难制!”
刚出宣明殿,谢慕南脚步匆匆,神色冷然,唇角勾起一丝嗜血残忍笑意,周身的寒气顷刻间汇聚。
倏忽间,一股鸢尾清香缓缓袭来,谢慕南脚步停下,抬眼看去,不远处正是公主的身影。
公主,安国戚氏皇族血脉,皇帝戚厉瑞的嫡亲女儿。
“谢慕南,你怎么了?面色这般难看?”
戚知鸢向前走了几步,只见眼下谢慕南周身散发着强烈冰冷的气场,让她看着不自觉想要远离。
“发生何事?”
谢慕南长身玉立,寒风吹得他身上的紫色官袍微微飘起,脸上的寒意似有若无,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公主,您对陛下仍有希冀?”
谢慕南冷不防地问起,戚知鸢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是我父皇,我自然......”
戚知鸢语气微顿,却没有了下文。
“臣没事,公主安心。”
不知何时,谢慕南已然到了戚知鸢身边,两人挨得极近,公主的气息逐渐平复了他周身戾气。
“你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吗?”
片刻后,谢慕南沉声回道:“不是什么大事。”
必死之人,或早或晚,没有什么区别。
戚知鸢站在他身边,谢慕南身姿挺拔,倒显得她有些娇小。
戚知鸢想了想,默默转身走到一边,脚步一抬站在阶边,随即抬眼看了看谢慕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嗯,不错,总算是高些了。
只可惜,这台阶还是有些矮。
谢慕南浅浅无声地注视着戚知鸢的动作,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走到她面前,一只手便将戚知鸢抱起,稳稳放在石凳上。
四目相对,眸光流转潋滟,双眸凝视像是摄人心魄,映照在两人眼底流动的暗光里。
这下是真的高了,戚知鸢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