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牧之终于开口:“我靖国国运绵长,楚寒既已归来,闹事小民更不足为惧。将他们关入天牢,依律处置便是。”
他轻挥衣袖,露出一抹笑意:“诸位,继续赏灯吧。”
刚才的骚乱,仿佛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望月阁二楼极快地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果盘又续、茶水又添。笙歌渐起,丝竹不歇。
“多亏韩相坐镇,我靖国才得安稳!”
“那群人都是来送死的吧,抓住就是叛国,哪儿还能活得成?得亏韩相仁慈,给他们一个痛快的死法。”
“韩相一篇《鸿鹄赋》,青年便以显出为官志向,多少年过去了,还是天下读书人迈不过的高山!”
一个急着拍马的官忙不迭站起来,开始摇头吟诵:“非湘竹之不宿,岂蓬蒿之可群?其志在冰河朔雪,其心向星海曦轮……”
韩牧之眼皮都没抬,淡淡道:“《鸿鹄赋》是我年轻时所作,没想到竟能流传至今。年少时难免轻狂,可如今看我靖国下一辈,竟无一人有我当年的志气。”
“流民压上命闹了灯会,竟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您所说的志气?”
一道极不客气的声音响彻整个望月阁,听得众人冷汗直冒。
谁不要命了?!
楚寒立马反应过来,停住了话头。
他看向韩牧之,语气不容抗拒:“放开昭昭,今日到此为止。”
“朝廷有朝廷的打算,我们做臣子的,只做好分内之事。”韩牧之竟是随意挖了一勺清风饭,又道:“楚寒将军说笑了,老夫还会为难一个厨娘?”
楚寒小心给沈昭昭松了绑,便想拉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想不到,身边的人竟像个石头般,一动不动。
“拿笔来!”
楚寒心中一紧,昭昭这是要干什么?
周围的人更是议论纷纷,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
一个乡下来的厨娘,竟还敢要笔?怕是连几个大字都认不全吧?
楚寒这般护着她,她反倒不知好歹,留下来也只会出丑罢了!
卓祎倒是来了兴致,顺势添了把火:“给沈姑娘拿纸笔来!我倒要看看,沈姑娘莫非也想写一篇《鸿鹄赋》,与韩相较个高下?”
话音刚落,笑声轰然炸开。
沈昭昭坦然地接受着一道道嘲弄的目光。
她的确不懂什么平仄格律,可胸腔里憋着一股火,烧得她不吐不快。
纸笔很快递来,空白一片等待着内容降临。
沈昭昭紧紧握住笔,笔尖落下,一字一顿,力透纸背。
在旁人看来,那力道再重一分,恐怕笔杆都要被她折断。
楚寒眉头紧皱,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
他只看着她手腕间被勒出的红痕,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韩牧之却一改刚才高高在上的态度,忍不住从主座上下来,站到了沈昭昭身边。
他是文人,自然好奇沈昭昭这般乡野厨娘能写出什么招笑的“诗词”。
沈昭昭刚一停笔,他就将纸举起来,一字字念诵出声:
“天骄慎言。岂知我为燕雀,振翅迎风起,头也向青天。知晓三皇功名事,也叹五帝圣人言。
栖枯枝,轮日月,解我寒热。凭风举,希夷双翼中,得知无间自在。垂翼九霄闻疾苦,方觉此身亦在凡。”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小,仿佛开始琢磨其中的意味。
念完,他依旧攥着那张纸,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字,久久未动。
全场静默,无一人敢出声,甚至都不敢有表情。一字一句,众人可都听入了耳朵。
写得好还是不好许是难说,听完满篇只有四个字呼之欲出:
离经叛道!
沉默,沉默,无边的沉默。
只听得楼外头烟花炸开的一声巨响,宛如惊雷劈开长空。
卓祎开口打破了僵局:“想不到沈姑娘有如此才情,这篇名为何?”
沈昭昭道:“既然是听韩相《鸿鹄赋》有感而作,那便取同样的命名,为《燕雀赋》!”
楚寒听了心中惊至极异,他从不知道沈昭昭还会用笔骂人。
京都城外流民聚集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不管这群人是好是坏,至少作为人,想要口饭吃,能活下去不过分。
他也清楚沈昭昭为何生气,朝廷断了流民的活路,又不给翻身的机会,这段时间城外头不知死了多少人。
而他们还在这里奢靡花费、寻欢作乐,不肯将自己的资源分出去一点点。
人被逼到绝路,自然要反。
可韩牧之为何没动怒?
刚才沈昭昭写的内容,摆明了在讽韩牧之。文人相轻,韩牧之还真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谢凌霄那边也急得抓耳挠腮,他想破头都想不出楚寒身边怎么出现了这么一个怪里怪气的姑娘。
她明明是乱写一通,好像真把韩牧之镇住了。
这怎么可能呢?在场的人论文坛造诣,谁还能比韩牧之高?
而且,他更在意的是,这位沈姑娘看着和楚寒关系非比寻常。可楚寒不是和永宁公主订了婚约吗?
他十分期待,楚寒之后要怎么收场。
欠了情债,最不好还。
许久,韩牧之长叹一口气,眼中不再有轻视的神色,他郑重对沈昭昭道:
“你走吧。这次不是因为楚寒。”
沈昭昭此时才后知后觉放松下来,她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抽干了力气。
刚才的支棱,全靠一口火气顶着。
这口气出了,她直觉浑身被冷汗浸湿,开始控制不住打颤。
“韩丞相,沈姑娘这次胜过你。”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三楼传来,伴随着沉稳的下楼脚步声,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听到这声音,韩牧之脸色骤变,连忙起身跪地行礼,身旁的官员们也吓得不敢再坐,纷纷起身跪拜,大气不敢出。
灯火葳蕤间,声音的主人拾阶而下,绣织金凤凰的裙摆端得是贵气逼人。
沈昭昭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
是啊,以她名字命名的灯会,她又怎会不来?
眼前的永宁公主,没了往日的亲和,眼神专注而冰冷。
她周身散发着这个朝代独有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永宁的目光,径直落在沈昭昭身旁的楚寒身上。
沈昭昭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四肢麻木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她仿佛有了预感,永宁为何而来。
永宁的语气平淡如水,如同说一句再日常不过的话:
“楚寒,你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