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三年,七月十三,徐斐云曜宗讲授的三日前。
城外一不起眼的村屋中,江献一身紫衣,负手看向窗外:“他们提议,让徐斐当众杀一魔修。”
“惯用路数,不就和风南县的留影石一样吗,自导自演。”温越泽轻嗤一声,掂起桌上的茶壶,熟练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抿了几口后,有些担忧的看向江献:“不过...这次你准备怎么做?那边已经起了疑心,风南县提前预警的事,不能再做第二次了。”
若是此刻有风南县幸存的人在,一定会惊讶的发现,此刻青衣浅笑慵懒喝茶的温越泽,和那几日日日装疯示警的疯道士,竟有七分相像。
也只有温越泽去做,江献才能放心他能做成,且不会被发现。
“示警?不会。”江献抢过温越泽手里的茶,喝了一口后,摩挲着茶杯轻笑一声:“做人不能小气,徐斐不是想要声名吗?我就助他一臂之力。”
“什么意思?”
江献以茶水沾指,在桌子上寥寥几笔——容。
温越泽沉默,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正是当时太古小镇时容文递出的那块。他散漫的气息瞬间消失,只沉声看向江献,声音中带着克制的颤意:“决定了?”
“是时候了。”
“容家如今为云曜宗所护,他家若出事,向鸣昭一定会赶到,你俩...”
“...是时候了。”江献低声,手指却紧紧攥着手中茶杯。直到茶水的热度透过杯壁灼的他指尖一痛,他才猛然回神般,放下茶杯,装作不在意的扬眉洒脱一笑:“早晚的事,早知如此,不是吗?”
他转身走向窗外,此刻天高云淡,风清气爽,可在远远天际之外,一团雷云正慢慢笼罩。
“阿泽,早在十一年前,我就没的选。”江献轻声:“你和我,都没的选。”
“人间苍茫何处归。”温越泽紧握着手中容家令牌,似要将其化为齑粉。他抬眼看向前方背影,男人已经长成,身姿挺拔有力,似能担起这沉沉将倾之天,又似能心念一动间就引下灭世之灾,却依旧和十一年前风雨飘摇中,那个小小蜷缩在一起的身影一般无二。
“炼狱无涯,我心不悔。”两人声音低声重叠在一起,又渐渐顺着这十一年中的数道风雨,慢慢被雨打风吹去。
*
天盛三年,七月十四,夜半星月皆被云团掩映时,一道冲天惊呼瞬间划破满街寂静,紧接着灯火烛映,人声匆匆,四周皆被吵醒好奇披衣而出时,就见一白衣男子满身斑驳血迹/血色,跌跌撞撞推开数人破门而出,黑色面罩下他的脸看不分明,只夜风撩起面罩一角,隐约间见其唇角一抹血迹,夜色般森凉/森寒。
而他身后,华衣女子哭嚎着扑倒在地面一具尸首上:“我儿,我儿!”
淡粉色照明珠每隔十步漂浮一颗,一颗足以供普通百姓一年花销的珠玉在夜色下莹润生光,明亮又不刺眼,将这座临时被租借的偌大府院照亮的恍若白日,整条锦绣街道都被吵醒,众人张望惶恐间,最前方白衣魔修身影一闪,鬼魅般瞬间消失。
七月十四,丑时三刻。
这是死的第一个人。
“听说是容家第三子。”江献倒了一杯茶水,温声递给向鸣昭:“容家在隔壁莲方市,本是为祝贺太子与向师姐大婚而来,没成想刚来的第三日就出了此事。”
“容家?”向鸣昭听着此姓有些耳熟,她喝了一口温热茶水,恍然想起来:“太古小镇,容文?”
“就是他家。”江献点头:“容裕安是容家第二子,他们兄弟三人,不过数月,竟已折损其二。”
“啊...”向鸣昭一时有些语塞。当时短短一面,虽心下对容家生厌,但也的确不曾想此家族竟会接连遭祸,心里感慨半晌,也只能叹一句世事无常。
“我以为你会怜悯他们的遭遇,然后愤然寻此魔修诛之。”江献觑着向鸣昭的神情,半开玩笑的试探一句。谁料向鸣昭却忽然抬起眼,眼中微光让江献心中下意识一颤:“你真这么以为?”
“我...”
向鸣昭眯起眼,托腮叹气:“我以为你会了解我。”
“我了解,我错了。”本就是因为心里发虚才有此试探一问的江献立刻放下茶杯,诚恳认错,同时心里模糊升起一片发涩发痛的甜意。
他当然了解她,所以无比清晰,接下来会发生的,他与她之间所有故事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