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须臾,豆大的雨点哗哗坠下,街上没什么人,天地间都是剧烈的雨声,潮湿的土腥味飘进了屋内。
霍安站在窗户边发呆时,忽然察觉有一道视线紧盯着自己。
他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幽亮的眼睛。
他愣住了。
一棵树上,那人几乎与夜雨中暗绿色的枝杈融为一体,只有两点宛如雪亮的刀光。
是塞缪尔。
但他不是只有一只眼睛变成白色的了吗?另一只怎么也……难道他的变异加剧了?
轰隆!——
恰巧一道雪白的闪电劈下,树影疯狂晃动,再望去时只有枝杈绿叶,没了塞缪尔的身影。
霍安猛然推开窗户,条件反射地竖起耳朵,狂暴的雨水混着冷风如冰霜般扑在脸上,他好容易才抑制住直接跳出去的冲动。
两手撑着窗棂上仔细寻觅一番,确定四周没有塞缪尔的身影。
天地间都是狂风暴雨造成的冷冽味道,根本判断不了有没有异常气味。
霍安向江槐提起了这件事。
江槐看起来并不意外:“他确实在B区。”
“你怎么知道的?”
“实验体之间有点特殊感应,我知道他还在B区,但不能确定具体方位。”
“这样啊。”霍安有点遗憾,转移了话题,“今天萨拉告诉我,人在濒死且情绪强烈波动的时候有变异成畸变体的可能,但条件很苛刻,还问我要不要去深渊?”
“之前的勘探队呢?”
“生死不明。”
霍安心知肚明,那种严峻的情况下,生死不明只是死亡一种委婉的说法。
江槐听了也不惊讶,点点头,没有问他去还是不去,只说:“你去的话我跟你一起。”
霍安叹了口气:”外面的情况很糟糕吗?”
“对,以前怪物的袭击基本都从外向内,但这次是直接出现在市区,没有办法阻拦。伤亡惨重。”
确实伤亡惨重。
从前线撤下的车队挤满了公路,一辆车侧翻在路边,巨大的车身嗡嗡响了一阵,里面漫出鲜血,没有活人爬出来。
医院再次成为了最拥挤的地方。走廊里填满了人,年轻的护士徒劳地按压着病人血肉模糊的腹部,血浆告急,药品告急。
技术人员迅速切换画面,只见两区接壤地带,蜂拥而至的红点连成海潮,每一个点都是怪物,而这全部——
满屏都是血红。
“防线崩溃!请求支援!”
“放弃外围防御工事,向内转移,快!”
时间似乎失去了衡量的刻度,赤红色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遥远的天边有滚滚升起的黑烟。地平线上有火光,大地在震动。黑云沉沉,似乎马上就要和地面融为一体。
动乱不只发生在B区,C区本来就在上次遭到巨大打击,现在更是雪上加霜。疯狂和无序一刻不停地吞噬这片土地,人们惶惶不安,一时众说纷纭,有人说恐怕人类这下子真要完了。
霍安养伤的日子里,噩耗还是不断传来,他默默无言地望着乱潮一步步朝这里逼近。
他感到很难过。
同时憎恶盖伦和怪物的残忍。
只有到这种时候,他才会感到深深的无力感,个人在时代浪潮下毫无抵抗之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想,生存的代价究竟是什么呢,为了活命宁愿抛弃所有,但最终还是不一定能活下来。
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竟然有点能理解盖伦了。
——既然人在自然浩劫前显得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那就用自然因素去改造人类。活下来的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能活下来。
但以怪物的姿态活下来,好像还不如死去。
但活不下来的话又谈何人类和怪物的区别呢?
霍安思考了这个问题半晌,忽然想到,其实大部分人从始至终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就像江槐,一个最初因为别人野心才诞生的实验体,虽拥有和正常人别无二致的外貌,但实际上不具有作为人的资格,如果身份暴露的话,也没几个人会将他当作人类。
但江槐一直都没有决定自己身份的自由。
霍安其实知道自己很幸运。
比起大多数人来说,他曾经拥有过幸福的家庭,先不说得到再失去和从未得到相比哪个更痛苦,但至少他没有受过多少世俗意义上的苦难,从小到大,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
如今这场无法遏制的灾难,夺走了他的父母、哥哥和朋友,有数不清的人跟他一样。
甚至要更凄惨。
霍安想不清楚,还没完全恢复好的脑袋隐隐胀痛,不得不停止思考。
......
他又开始失眠。
霍安终于迟钝地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又变差了。
医生上次做了检查说身体没有问题,但他总觉得自己像陷在泥里的人,没有生命危险,但胸口堵着水一样就是不舒服,甚至有时觉得他惶惶如丧家之犬。
他知道自己绝不该有这个想法,但控制不住,也因此吃不下东西。
有时夜深人静,缓缓张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枕边人的呼吸声永远均匀而稳定。
他知道自己稍微一动就会让江槐惊醒,只好躺在原处,安安静静地等待,直到再次因困倦而闭上眼。
他一点也不想看不想听外面又发生了什么样的惨案,但工作又必须要让他面对这些。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那些曾草草掠过的血腥场景就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