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回……来”
那声音听不出性别,且缥缈而破碎,带着某种急切的警告,却又无力凝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砸在云知微的心上,引起一阵莫名的悸动。离开?回哪里去?她本能地就想回到自己的世界,这警告似乎与她的愿望不谋而合,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她张了张嘴,想追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那金色的身影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光芒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四散飞溅,身影在溃散中变得越发透明,最终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无尽的虚无之中。
“嗬!”云知微猛地吸了一口气,骤然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眼前不再是那片虚无的金色,而是熟悉的、笼罩在柔和晨光中的忘忧居主屋。镂空花窗外,鸟儿在桃枝间清脆地鸣叫,溪流声潺潺入耳,一切都安宁而祥和。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旁,却摸了个空,原本应该睡在身侧的狐妖不见了踪影,只余榻上柔软的织物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桃花冷香。
她定了定神,掀开身上依旧覆盖着的苏池月有意留下的几条雪白狐尾制成的薄毯,起身下榻。晨光透过镂空花窗,在灵玉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安宁的气息,与梦境的诡谲截然不同。
她推开主屋的门,沿着廊道走向昨日醒来时的亭台。果然,在那雕花精美的亭中,苏池月正背对着她,坐在石台边。他依旧是一身淡雅青衫,墨发用桃木簪松松挽着,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身前摆着一套素雅的茶具,一个小泥炉上正温着水,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茶香袅袅,与桃林的芬芳混合在一起。
几乎在她脚步声响起的一瞬,苏池月便回过头来。那双瑰丽的紫眸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晕,他唇角自然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语气熟稔得像是对待一位久居的故人:“醒了?”
云知微点了点头,走到亭中。她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疑。
苏池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能洞察细微的紫眸轻易捕捉到了她的异样。他没急着追问,只是抬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一拂,石台上便多了一个精致的食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看起来清爽可口的早点:一碗熬得糯糯的灵米粥,一碟水晶般的花瓣糕,还有几样小巧玲珑、散发着淡淡灵气的水果。
“先坐下,喝口热茶定定神。”他将一盏刚沏好的、温度适宜的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清幽,“这是用晨露和初绽的桃蕊泡的,安神最好。”接着,又将食盒往她那边挪了挪,“这些是给你准备的,尝尝看合不合胃口。我查又阅了些典籍,人类清晨需用朝食,这些应当适宜。”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语气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
云知微依言坐下,端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小口啜饮着清甜的茶汤,暖流滑入腹中,确实驱散了些许梦魇带来的寒意。她拿起玉箸,开始安静地用早餐,味道一如既往地好,甚至比昨晚的更精细些,显然花了更多心思。
然而,面对这份无微不至的照顾,云知微心中非但没有多少感动,反而升起了更深的疑虑。她低垂着眼睫,掩去眸中的思量。
他为何对我如此上心?
一只修行千年、地位尊崇的九尾狐君,为何要对一个偶然救下的、毫无特别之处的人类女子这般费心?亲自下厨,准备衣物寝具,甚至……共用卧榻?
她咀嚼着香甜软糯的灵米粥,味同嚼蜡。一个最符合妖族本性、也最合理的猜测逐渐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是了,或许就像人类圈养家畜一样。先把猪羊喂得肥肥胖胖,照顾得无微不至,等到时机成熟,养肥了,再一口吃掉。我的肉身对他而言,大概就是一份比较特别的“食材”,所以他才会如此耐心“饲养”,确保我处于最佳状态?
这个认知让云知微后背微微发凉。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池月,他正姿态闲雅地品着茶,目光落在亭外纷飞的桃花上,侧脸完美得不真实。这样一个强大的存在,若真存了吃她的心思,她根本无力反抗。
苏池月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紫眸中带着询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他却丝毫不知,自己这番看似体贴入微的筹谋,落在云知微眼中,已全然变了味道。
云知微立刻收敛心神,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很好吃。多谢。”她继续低头用餐,心中却已警铃大作。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的方法,在这忘忧居多待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这份“温柔”,或许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苏池月见她已用完餐,眉眼弯了弯:“合口味便好。”他见她脸色依旧有些缺乏血色的苍白,想起她初醒时的惊悸模样,便放柔了声音道:“若是身子还乏,或是……被什么梦魇着了,不妨再多歇息片刻。我这里清静,无人打扰。”他紫眸流转,专注地凝望着她,“我可以照顾你。”
他这话本是出于关切,想让她安心休养,以及想要和云知微待得更久的想法。
然而听在云知微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自己每一次试图靠近的举动,都在云知微心中那本“居心叵测录”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一个以为自己在小心翼翼地呵护一份独特的甜美,一个却坚信对方在处心积虑地养肥猎物,同床异梦,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