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撞击声在她脑海里回响。她甚至没站稳,原地踉跄了一下,跌坐在一旁的座椅上。
惊恐发作居然会伴随幻觉和幻听吗?撞击声再次响起,地面的震动感也又一次传来。露娜不适地大口呼吸。
紧接着,她看着芭芭拉也站立不稳地跌倒在原地,脑子还有些茫然。
为什么芭芭拉也摔倒了……?震动不是幻觉?那响声呢?露娜觉得自己似乎进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之中,她有些……迷幻。耳鸣,眼前也略有些昏花,呕吐和晕眩的感觉不断加强。
是惊恐发作了。她的大脑这么告诉自己。然而,胸腔中不断振动,越来越强烈的某种无法解读的情绪,以及眼前跌倒的芭芭拉,又在告诉她事情远不止于此。
“轰”的又一声巨响,不管是不是幻听,露娜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门开了。
不是从内部被打开的,而是从外部以一种暴力的方式被破坏。始作俑者站在门口,猩红的眼睛正正好和望向声源的露娜对上。
这双眼睛的主人的手中,还握着一个人。人本不应该和握这样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此刻却是露娜能联想到的最合适的词汇。那是个学生,还是老师?
她的发丝如血一般黏着在脸颊旁,也已经被血染成了深红褐色;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但已经被血糊住,彻底看不清瞳孔;同样的还有她的脸,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露娜不知道,她全部能在那张脸上看见的只有血污。
它的嘴里发出“嗬嗬”的粗喘声,她还没有死。
她是尤丽叶特,自己的学术顾问。露娜的大脑向她传递了这个消息。真是奇怪啊,明明看不清脸,也没有听见熟悉的人声,自己却立刻如此笃定,那就是尤丽叶特。
大脑仿佛某个在缓慢停止工作的器械,不再高效转动,露娜只能够迟钝地思考,花费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去处理和解析信息。
它找上门了。
那在爱德华身上留下标记的血液的拥有者,终于找到了露娜。它的速度居然如此之快,没有给露娜反应的时机。
不,不对……自己在昨日明明应该惊恐的,明明应该在发现不对后采取行动的,明明应该,明明……可最后为什么那么平淡地让一切过去了?她已经读到了血液里的文字了不是吗?她已经明白对方是来找她的了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就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没有任何异常一样地继续了?
露娜发出痛苦的喘息声,像动物溺水后首次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深呼吸,带着从溺亡中重新回归人世的庆幸和肺部无法控制的疼痛。
她太愚蠢了……那血色的文字影响了她……她早该想到的,她只从中读取到了呼唤和追寻。是因为别的信息被掩盖了,是因为那血液想要传递的别的信息就是让露娜忘却掉这一切的异样,以至不去反抗和逃跑。
她发现得太迟钝了。她的视线几乎是被迫地从不知道还有没有生路的尤丽叶特身上移开,再次和那双猩红的双眼对上。
她从中看出了……笑意和喜悦。
成功欺骗了她,让她未能从不对劲的麻木中脱出的喜悦,以及……找到了她的无上欢欣。
她听见它用眼睛说话。它们都用眼睛说话,这是怪物们的沟通法则。它对她说:
“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母亲。”
露娜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发出小兽被扼住咽喉一样痛苦的呜咽。它的话,它们的话……这一切都不是幻觉,从来不是。
初次的降临时,那个困住了她的房间,那被捧在手中的头颅,睁开的那双眼。
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母亲。你终于来了,母亲,母亲。我们在等你,母亲。很久了,很久了,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母亲母亲母亲——
来自它的通信被暴力地切断了。
它被什么东西大力地敲击了一下,让它有片刻的踉跄。做出这个举动的那个人是拉拉队的队长,平日里足够灵活,只是这须臾的片刻,她已经拉住了露娜的手,两个人一起撞开了它向外狂奔。
其实它不会被这样轻松地撞开的。但相遇的瞬间,露娜在心里爆发出的话语被它访问了。
走开!走开!走开!
全然是下意识地逃避,无意识的内心低语,但它接收到了。
母亲的话将是刻在其灵魂上的命令,不仅是词语,而是一种没有讨论余地的要求与声明,从发出的那刻起,不遵守此种规定的物种和灵魂将被驱逐。
它懵懵地,茫然地停住了。当母亲被人牵着手冲向它时,它知道没有时间思考,它必须要让开,否则撞在它身上的话,母亲会受伤的。
它的躯壳太坚硬了。
这是母亲让它走开的原因吗?
它就这样如同提着一个沙袋一样提着一个生死未知的人,“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母亲被拖拽着离开,中途还差一点点摔倒在地。有些疑惑,有些伤心。但那些情绪都因为缺少了母亲的注视而再次无人问津。
没有母亲,它们都只是无人能解的谜题,永世无法被读懂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