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刚刚嘴里鼓鼓囊囊,一路费尽心思辛苦又不成人样地爬过来,是为了把水带给露娜。
他喜欢“洗澡”是因为他想喝水,露娜想,他的“喂食器”——一个角落里摆放的会自动补充某种褐色粘稠流体的器械——里面没有水。他把头埋进里面进食时,像某种被饲养的动物。第一次见到他进食场景时,不知为何,露娜呕吐了出来。后来,露娜明白了,这是因为一种非人的,错位的诡异感在他进食的景象里弥漫。人是不会像这样吃饭的,人更是不会一直靠这样的食物生存的。可几天后随着食物的减少,露娜不得不尝试着和他分食喂食器里的“食物”。没有味道,但可以饱腹。尽管看上去像流体,实际似乎不掺杂液体。在看见他喝自己的“洗澡水”之前,露娜没有考虑过他其实也会渴的问题。
注视着他吐在自己脚边这口水慢慢干掉,露娜沉默着感到了一阵锥心的痛苦。她本该感到恶心的,被吐在脚边的一口别人的洗澡水加漱口水。他身上这样脏,甚至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刷过牙。她也本该感到恐惧的,什么样的人可以做下这样的暴行,将人关在暗室里做宠物饲养?而现在和这个宠物一起被囚禁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的自己,是否也是这样暴行的新一个受害人,一只新的宠物?她还有机会逃出去吗?这个被关起来的宠物会有潜在的危险吗?她到底该做什么?要怎么自救?
本来应该要考虑这些问题的。可她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的这只“宠物”,看着他清澈如玻璃珠的眼神望着自己,她只感到自己被无言的疼痛和难过席卷,整个心被无形的物质狠狠抓紧,逼得她想要流泪,想要尖叫。
这只连走路都不会的“宠物”,不,这位人类,不不不,这位受害者,这位受害者。
这位受害者是否也承受着和她一样的心情?是否也会恐慌,害怕?又或者他受到的伤害实在太多,让他已经无法理解什么是恐慌,什么是害怕,什么是不正常?他遭受过多少伤害,持续多久?
……即便如此,在水源出现时,也要和自己分享吗?
他不知道楼梯上的房间里有随时可以取用的不限量的干净水源。
出于恐惧,她在发现他之后,没有做过更多的事,她每次离开前都会把暗门重新关上,在发现他绝不可能会说话后,她也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而那天,目睹过这口被吐出来的水后,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站起身。如同她之前每一次离开时一样。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己在地上翻滚了一圈,重新滚回了暗室,这样露娜就可以把门关上了。
和往常不同的是,露娜没有转身离开,她走向滚回了暗室中的他,连拖带拽地把他拖上了楼梯。他不会走路,就这样默默地任由露娜摆动他,自己一动不动。露娜好不容易带着他移动到楼梯中部时,体力不支而导致脱力松开了手,他往后带动着露娜往楼梯下摔去,两个人滚作一团。露娜紧闭着眼等待疼痛的到来,但并没有如同预期一样传来撞击的疼痛。
他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做了露娜的人型肉垫。露娜抬起头正好和他对视,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默默凑过头,在露娜脖颈旁蹭了蹭。
于是露娜再次站起来,把他往上拖拽。拽几级台阶就停一会儿休息。再次走到一半时,他似乎理解了露娜的意图,开始自己用手撑着向上爬,给露娜省了很多力气。
等到她们终于迈过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他这辈子或许从未踏足的暗室之上,露娜先去为他接了一大杯水。
他显然从未使用过杯子,露娜卡着他的下巴,一点点倒水喂他。当水流过杯壁又流进他的嘴里,玻璃珠变成露娜所见过最明亮的玻璃珠。
他真的从来没这样喝过水,他喜欢这个。露娜想着,方才席卷她的那种难言的心痛再次出现,并在她发现他试图往她身上蹭水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我不渴,你喝就好。”明明知道他听不懂,露娜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喝完这杯水之后,露娜的手有些酸,于是为他换了个小碗,放到地面。他无师自通地埋进去吸水,像一只小猫。露娜不由自主地轻笑了一下。
在他这样喝完三碗水后,露娜收走了碗。再一次连拖带拽地拉着他来到了浴室。水流从头顶流过他的身体时,他的眼神再次变得亮闪闪,而露娜捂住了他的嘴。喝洗澡水的习惯需要改掉。等到以后她们离开这里,他会需要改掉更多的习惯,学会更多的事。他不再需要埋进饲料碗里像动物一样吃维持生命特征的流质体,他会学会用杯子喝水,会学会吃人类的食物,也许还会学会自己做饭,自己洗澡,自己生活,等到她们离开这里之后,这些他都会慢慢学会。
她们会离开这里的。
哪怕有诺瓦的帮助,第一次给他洗澡依然用了非常长的时间,露娜的身体本就处于虚弱状态,结束时已经非常疲惫。
原来他的头发也是金色的。露娜端详着大变活人的他,她从自己卧室的衣柜里为他找了件T恤穿上,现在他看着和普通的青少年几乎没有什么视觉上的差别了。唯一显著的是他的头发异常枯燥粗糙,但颜色很漂亮,是一种浅淡的白金色。面容姣好,又在神情间透露着一股天真和好奇,当他不停转移视线用目光探索周围的新世界时,全然如同一个新生的稚子。就外形来看,露娜猜测他至少有十五岁,神色和行为却像是一个婴幼儿。这种外形与神情上的不匹配,为他增添了一丝诡妙的非人感。
他或许和原身有血缘关系。露娜想。两人的发色太过相似,白人的金发不少见,如同她们这样浅淡的白金却绝不常见。至于五官……原谅露娜,她对人的长相并不敏感,通俗来说她略有些脸盲。她不好说两人长相上是否有相似性。
那个夜晚,露娜回到暗室为两人从喂食器里舀出两碗食物,接着在客厅的电脑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准备回到卧室入睡。客厅里冰冷多日的躯体已经进入腐烂的某个新周期,在没有风声的空间里散发出异味。而他对一切都表现出明显的好奇,最后却只是紧紧地挨着露娜,一直凑在露娜脚边滚来滚去,真的像某种黏人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