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外人影重重叠叠,最吸引人原湘湘的就是袁青阳还是凡人时的几场武打戏,追敌爬山,夜袭敌营,还有陆战水战。
眼下戏曲正演到袁青阳率领队伍破除敌国奸计,由陆上一路追击内奸直至水边。
“咣咣咣——”数声锣响,几名黑衣人和两队金盔铠甲的士兵从场外鱼贯而入,观众们纷纷如水破开,留出一条青瓦大道。
原湘湘也不自觉迫到一旁,又两声锣响,台上饰演将军袁青阳的武生摆出架势唱道:“贼人当道,我辈必须擒拿!来人呐,随我上——”
还不待原湘湘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身旁竟然空无一人,提着连环大刀的士兵正气势汹涌地朝她疾速奔来!
可旁边人群看不出端倪,只在拍手称快,擒拿贼人大快人心!
她登时心道不妙,那些士兵的步法根本就不是戏曲步法,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原湘湘转身就逃,此处人多,士兵们又都拿刀带枪且杀意重重,她只得先行远离。几个纵身便来到了一处僻静处,只有远处几抹小小的人影晃动。
还不及她站定,一道凌厉的气浪袭来,原湘湘旋身越到溪云湖旁一叶竹筏上,那气浪瞬间就将所过之处的商贩摊位碾得粉碎。
原湘湘心道:如果没有及时发觉被偷袭一招,自己定然少不了缺胳膊断腿。
这些人武功高强,出手毫不留情,俨然有备而来。
她才在竹筏上站稳,那一批伪装成武生的杀手也先后到达岸边,很快后面传来一声长啸:“原姑娘——”
原湘湘抬头便见到一大群士兵们乌泱泱地折返回去,朝着那啸声的方向而去。
她趁机撑起竹筏便要朝着湖中心逃去,岸上还有两三个个士兵眼见“贼人”正欲逃走,也立刻飞身跃至竹筏的另一端,君在竹筏头我在竹筏尾,双方隔空对峙着。
那几个杀手虽然身着戏服,可行动却十分迅速,落地后他周身杀意凛凛,便朝着原湘湘而来。
原湘湘也不甘于落在下风,她扔掉竹竿,轻轻一跃站在竹竿上的一瞬,一个上抬腿——竹筏竟被她直接掀翻!
被掀翻的杀手正欲借着逐渐扬起的竹筏头越到空中,不料竹筏掀翻速度之快,很快,一股强劲的力道朝他袭来。
原湘湘足尖轻点,待竹筏头完全扬起时,她当机立断,踩着竹竿一跃而上,旋风腿出,腿风带着水花激荡而来,连着竹筏和竹筏上的杀手一并被她踢飞,竹筏堪堪贴着水面晃荡几丈后,一阵波浪翻腾,便翻身压了下去。
这销声匿迹的半年里,秦穆教了她一些如何炼化体内羽虫的法子。既然已经注定取不出,这虫子本身又一体两面,何不用它修行呢?
原湘湘也没看见那杀手的影子,她自己在空中也没有支撑,那一腿飞出后,她也就落入了溪云湖中。
岸边杨柳静谧,远处灯火通明,湖中波心荡月影。
原湘湘落水后并没有立刻浮出水面,她在水中闭气游出许久之后,才慢慢在一片浮萍荷叶里悄悄露出一片头顶。
夜晚,湖中睡莲早已闭了心意,只有连绵不绝的荷叶层层叠叠,波浪一般与漫天湖水连成一体,不少红白相间的花朵与青嫩的细小莲蓬摇曳在着无边无际的波浪中。
“我竟不知问剑生传人就是小原妹妹。”方玉堂趴在岸边,蛇一般的吐着信子,伸头悄悄说。
她一身湿透的黑衣裹身,濡湿的发丝贴着脸颊,水鬼一般慢吞吞从荷花池里爬上来:“我也不知道。”
谁能知道啊,只知道小时候没少被那个人折腾。事到如今,提到这些她还是会很不服气。
她没有说谎,铁匠师父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事,更没教过她打铁,虽然他总是别扭爱作弄原湘湘,但对原湘湘向来是有求必应。
她从临安被抓回山里老家,那个铁匠师父也是一如既往,直到某一日,原湘湘和他坦白了一切。
他说:“湘湘你可想好了,这条道一路走到黑,你可是会死的,到那时可就坏了那个人起初救你的心意了。”
原湘湘当时正在帮师娘摘豆子,她闻言手里一顿,身旁的师娘即刻抱住了她。
普普通通的山间木屋,烛火一点,三人影长。
“师父……当年救下我,也是如此心意?”原湘湘问。
“那是自然,我本意打定主意孤身……咳咳,打定主意再也不跟任何一个小鬼有关系。”可男人哪里知道遇到她时,一个汉子竟也被那异样的眼神吸引。
原湘湘听他这话,便知话里有话,他一定有什么不便言说的隐情,也不再继续追问,转言道:“师父,我有自己想做的事。”
“就连跟师父师娘在一起也比不过吗?”男人问他,显然有些不快,“你此行回来,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不要再去纠缠了,他也不想你再去,更不想你去趟浑水。”
这么多年来,这是原湘湘第一次在他的话语里听出些许命令之意。
“……”她想说什么来反驳,可是那个男人说的又是事实。
她突然无声笑了起来:“难怪师父说我贪心,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学什么都要学,最终什么都学了一点点,那么……师父,湘湘现在什么都想要,想要师父师娘,也想要他,想要大家都陪在我身边,老天怜我,我是不是也能什么都能要一点点呢。”
男人没料到这个一手带大的闷冬瓜竟然破天荒地说了这么多的话,一时之间竟是好奇多过愤怒。
原湘湘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她总觉得不管如何,自己当时说一定要再见到鬼观音,所以就努力去遇见。
如今见到了,要她只见一面,她又很失落不满足于此。
只是想要所以去做,至于理由和结果,原湘湘的脑袋里从没出现过这种事。
其实,她还是没死心。
为什么呢?明明在柳折舟的眼里看到了不舍和眼泪,他也是舍不得自己的吧?
他为什么总是不肯开口服软呢?
原湘湘想让他对自己服软。
她坐在湖畔运功,方玉堂斜倚在荷塘旁,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莲蓬正在嘴里嚼来嚼去。
他闲来无事,沉寂片刻后道:“你不去看看他吗?”
正说着话,方玉堂突然怔在了原地,他正好对上对面那双刀刃一般的眼神。
他道:“有话好好说,不要那么凶。”
原湘湘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指的是从临安到这里,方玉堂跟着柳折舟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
“他也才给我解毒没几天,京城正好有大事,不久又是中秋节,来都来了,乡下人也想多待待,见见世面,玩一下咯~”
此时原湘湘刚好运功结束,周身内力运转早已蒸干了身上的水,那原先水鬼一般的发丝此刻也变得蓬松而卷曲,海藻一般,轻轻扬扬地垂在她的脸侧。
“他并不想见我。”原湘湘望着水面,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现在我也不想看到他。”
“此话当真?”方玉堂又蹭了过去,摇头晃脑道,“有些时候,我也气不过,他那个人真的太嘴硬了!”
原湘湘回头看他,大大的眼睛里有了些波澜。
方玉堂故作深沉:“信我的,包让那头倔驴服软的。”
原湘湘:“……”
方玉堂依旧不依不饶,缠着她:“反正你也无事,就当陪陪我嘛!我们两个一起学习学习,怎么去了解一下男人!”
他说着就要去牵原湘湘的手。
原湘湘一把子拍开他的爪子。
“对不住对不住!”他双手合十,连连道歉,“我忘了你的左手有伤!走!哥哥带你吃喝玩乐去!”
他一伸手,扣住原湘湘的肩膀,拖着就往前边跑,两个人磕磕绊绊地消失在漫无边际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