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湘湘顺着声音望过去,可那声音的来处只有那个魁梧的高大男子,哪里来的女子?
正在她疑惑不解间,何彦飞已经出声:“劳烦公主殿下了。”
言罢,他便给身旁几个人使眼神,带着原湘湘、澄明等人退下来。
待那几人离开后,空旷地房间里满室寂静。烛火明明,夜风飘摇,照得刘天承脸上的阴影忽明忽暗的。
终于,暗处那如小山一般沉寂的男人出了声:“大人,接下来我将奉公主之命,赐下另一份血肉,至于成败,全部在此一举。”
刘天承点点头。
刘天承也知道此间关键,毕竟事已至此,他早已无路可走。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靠着噬心蛊苟活一直在黑暗中苟活到现在,一直仰望着那九天之上的皇位,那便是他唯一的光。
早年一战,被曾经同朝为官的沈家打得一蹶不振,如今,他只有祈祷苍天开眼,赐他不死,赐他麾下的战士不灭。
否则,那暗夜中的唯一一道光,熄灭也只是瞬息。
他要活下来,他要成为王,他要成为比灵生帝还要受神明眷顾的人,最终羽化登仙。
暗处传来盔甲碰撞的闷响,亦有厚重衣袍淋漓满地的窸窣碎响。那个一直掩藏在暗处的男人伸出一只残损的右手。
男人的右手指节极长,手掌宽大,筋肉虬起,可那原本称得上漂亮的手却生着尖利的指尖,如在天空翱翔的鹰隼一般的锐爪。
他将右手伸进自己的胸膛,而后便听得阵阵压抑着的苦息夹杂着皮肉被生生撕裂的声音,回荡在无边无际的暗室之内。
刘天承看着那个男人,眼中光彩流离,他一直端着血碗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着。
“嗤——”
一声柔和撕裂声从男人宽厚的长袍下传出,男人将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从胸膛中掏出。
而后,曲握成拳的五指缓缓放开,些许血肉似乎吱吱作响着,在血碗中扭曲坠落。
——
原湘湘跟着走出去,可她一路上心神不宁。
公主?
她还记得柳折舟曾说过,他的任务之中就有去接驾东濑国的公主。可照着如今这情况来看,东濑国的公主竟然不是和新朝一条心的吗?
那么,柳折舟和皇帝是被骗了?
何彦飞就走在她的身侧,见她神色凝滞,便故意笑问道:“姑娘是在担心什么吗?”
原湘湘依旧不言不语。
“呵呵,姑娘倒也不必生气。”何彦飞出言安慰道,“我知晓姑娘与那观音情非泛泛,今次让你去取血仙虫,姑娘能如此痛快地答应,我倒是感激不尽。”
“怎么?”原湘湘反问他。
“因为,我还想让姑娘再取一次。”
“你再说一次。”她蓦地睁大双眼,瞳孔缩成小点,凛凛杀意即将爆体而出。
澄明从旁边冲出来,挡在何彦飞面前,怒道:“死丫头,你如今落在我们手里,跟你好好说话是给你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有和我们谈条件的资格吗?!”
原湘湘抖出长鞭已然准备战斗。
何彦飞见状立即出来打圆场,他先是安抚了澄明,而后又向原湘湘解释了自己的用意:“姑娘,血仙虫只是一滴血肉而已,它是可以无限复生的。我们只要一点点,不会害了他的性命。”
“我已经取了,你还要那毒虫做什么!”原湘湘问道,“而且我取虫子的时候,你们不都在另一处听得很清楚吗?”
她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你以为我们想听你跟那个男人的事?”澄明本就不满,“要不是那个女装癖只给你进去,你以为我们会专门把他放进那样的密室里?”
澄明所说的专门关押柳折舟的水牢,除了有防备鬼观音逃走和化茧的功能外,还有一个特点,便是它的顶部修筑有能够传声通音的机关。
也就是说,原湘湘和柳折舟在那间牢房里发生的一切,虽然他们看不见但也能全部听得见——他借着这个机会监视原湘湘的一举一动。
原湘湘又道:“我的回答你们也很清楚,那你们呢?为什么明知我与观音情非泛泛,却还要我屡次三番地去取血仙虫?你就真的不怕我掀桌子?”
“姑娘,请随我来。”何彦飞轻轻走在前方,他的拂尘也随之飘动起来,“救人,救天下不该死去的人,救我那早已死去的弟弟。”
原湘湘跟着何彦飞的来到了地底的另一处密室,那里寒冷异常,是一座冰室。
陈列在她面前的是张冰棺,里面躺着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
何彦飞轻轻走到那棺前,怜爱地望着那僵硬的幼童,道:“这便是我的弟弟,早年间因为疫病夭折,这些年来我就是为了能让他复苏才做的这一切。”
“他已经死了。”原湘湘道,“死人不可能复生的。”
何彦飞继续道:“他没死,我只是将他冰封了起来而已,只要有血仙虫,在他苏醒的那一刻将血仙虫与他融合,我相信他一定能重生。”
原湘湘抿起了唇,眼底一片阴暗。
你有弟弟要救,我也有喜欢的人要救。她只是想惩罚一下柳折舟这个别扭精,既然惩罚已经过了,她也消了气,现在也不想再玩儿了。
“可是,不管是血仙虫还是噬心蛊,种下它们的代价都不是我们能够追悔莫及的,那是必须以命搏命的赌注。”何彦飞道,“而且,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又有多少人能够还是‘人’呢?”
疯癫,腐烂,嗜血,畏光……不成人,不是人,最后变成被虫子所驱使的一团烂肉,这就是侥幸活下来的代价。
一瞬间,柳折舟第一个跳进她的脑海。
“姑娘,方才你们在牢中的对话我也已经听见了。”何彦飞补充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姑娘不如就同我们一起探寻长生不死之道,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吗?”
原湘湘仍旧不言不语,可她的目光却一刻不停地跟随着何彦飞的步伐。
“得了姑娘的助力后,又得到了鬼观音和孤鸿剑,如今,我们距离找到灵帝墓只差落雪山庄那最后一块剑鞘。”何彦飞瞥向原湘湘,低语道,“姑娘,难道对长生不死一点兴趣也无吗?”
“没有。”
“如果我说,灵帝之血说不定能救观音一命呢?”
传说,灵生帝在国灭城破之夜,天际紫光乍现,随后一只白鸟乘风而起,掠过灼灼红莲,与万千星辰飞鸟共登九天。
“观音将死,你不愿渡化他吗?”
“人死如灯灭,也如打铁时飞溅的火花一瞬,姑娘信么?”
“多年前,那场从天而降的疫病让家乡的人都化作只知噬人血肉的恶鬼,不得见光,疯癫溃烂的肉身最后全部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你能跳得出来吗?我能跳得出来吗?其他人能跳得出来吗?死生轮回,因果业报。”
原湘湘凝望着冰棺中早已死去的孩子,她的五指渐渐轻抚着那苍白的脸庞,隔着坚硬冰冷的棺材。
死,和活着有什么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