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椅子上,面前桌子上放着捐款箱和一些义卖的小工艺品。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嘴角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对每一个过来的人点头致意,说着“谢谢支持”。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光,完美得不像真人。
几个女生红着脸在他旁边合影,他配合地微微侧头,笑容无懈可击。周围不时传来低语:“陈默真的好帅啊……”“脾气也超好,从来没见他对谁黑过脸。”“成绩又好,简直是完美……”
这些话语飘进耳朵里,像羽毛一样轻,却又密密麻麻地覆盖上来,让他维持笑容的面部肌肉开始发酸。他感觉自己像博物馆里被展览的完美标本,每个人都在称赞他的光泽和完整,无人知晓内里早已被悄然蛀空。
活动进行到一半,人流稍微稀疏了一些。翟星不知道又跑去哪里联络感情了。陈默稍稍松了口气,趁没人注意的瞬间,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零点几秒,只有指尖在桌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用细微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状态。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过来,带着一身运动后的热气。程野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冰水,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看起来刚打完球。他停在摊位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陈默,眼神有点复杂。
陈默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心脏莫名一紧,但脸上的笑容条件反射般重新变得明亮:“程野?你也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捐款箱,又补充道,“随便看看,不用勉强。”
程野没看捐款箱,依旧盯着他,眉头微蹙。他忽然伸出手,把手里的冰水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陈默手里。
“拿着,”他的语气有点硬邦邦的,“脸都笑僵了,歇会儿吧你。看着都累。”
冰凉的触感透过瓶身瞬间传到陈默的掌心,激得他指尖微微一颤。那突如其来的、粗鲁又直接的关心,像一块石头砸破光洁的冰面。陈默脸上的笑容真的僵硬了一瞬,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几乎是慌乱地垂下目光,盯着手里的水瓶,瓶身因为温差迅速凝结起细小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指尖。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死死忍住。
再抬头时,笑容依旧,只是稍微淡了些,显得更“自然”了点:“谢谢。是有点热。”他拧开瓶盖,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冰水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点不合时宜的哽咽。
程野还是皱着眉,似乎对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恼火,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扫过摊位上那些手工小玩意,最后随手抓起一个编得歪歪扭扭的幸运手环——不知道是哪个女生捐出来的。
“这个多少钱?”他问,语气依然冲得很。
“十块。”陈默说。
程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纸币,看也没看就塞进捐款箱,把手环往自己手腕上一套,尺寸有点紧,勒在他的腕骨上。
“走了。”他嘟囔一句,转身就挤进了人群里,背影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劲儿。
陈默看着他把那个明显不适合他的、女气的手环戴在手腕上,消失在人群里,握着冰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被冰得发麻,那点寒意却似乎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让他在这喧闹的阳光下感到一丝冰冷的清醒。
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看着程野消失的方向,啧啧两声,凑到陈默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可以啊默哥,连程野那种油盐不进的都能被你招安来捐款?果然魅力无敌啊!”
陈默没有回应这句调侃。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远处喧闹的人群,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空洞,虽然只有一瞬,却又快被重新戴上的温和面具掩盖。
他轻轻转动着手里的冰水瓶,水珠滚落,在他指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无声地蒸发在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