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承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指尖在白瓷杯壁上轻轻摩挲。茶水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气,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重。他看向老王妃,目光沉静,声音压得有些低:“深夜叨扰,实乃情势紧急。宫中剧变,陛下病重,太子昏迷,朝局动荡,有些事……需得早做筹谋。”
老王妃见他神色肃然,不似寻常,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抬手挥退了左右侍立的丫鬟,只留下心腹嬷嬷在门口守着。暖阁内顿时更显静谧,只听得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子衡,坐下慢慢说。”老王妃坐直了身子,苍老的眼眸中透出历经风霜的锐利,“可是宫中又生变故?”
俞承依言在靠近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他的视线掠过易轩紧蹙的眉头,最终落在易晚带着关切的脸庞上。
“今日,臣从太后口中得知一桩惊天隐秘。”他声音低沉,字句清晰,“陛下……并非太后亲子。”
“什么?!”王妃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湖蓝色的锦缎裙裾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易轩霍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老王妃扶着引枕的手微微一颤,但终究稳住了心神,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此话……当真?”
“太后亲口承认,在场唯有陛下、李公公与臣。”俞承沉声道,“太后的亲生皇子,出生当日便已夭折。她……暗中换走了当时刚刚生产的元后易氏之子。”
“易氏……”老王妃喃喃重复,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震惊与痛楚,她猛地看向俞承,声音发颤,“你是说……陛下他……他的生母是……是娇容?!”
“是。”俞承肯定地点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陛下的生母,正是武德元后,出自镇南王府的易娇容,您的嫡亲女儿。”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王妃以手掩唇,眼中已泛起泪光。易轩震惊地看向自己的祖母,又看向面色苍白的母亲。老王妃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娇容……我的娇容……”她低声唤着早逝女儿的名字,声音哽咽破碎,“原来……原来她的孩子没有夭折……没有……他活着,他竟成了皇帝……”这消息带来的冲击,混杂着得知女儿血脉尚存的复杂慰藉,以及女儿当年可能遭受的阴谋与痛苦的愤怒,几乎将她淹没。那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良久,老王妃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几分清明,却带着沉痛的锐利:“所以,当年娇容产后血崩而亡,并非意外,而是……太后因为她那夭折的孩子,对娇容下了毒手?”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
“太后虽未明言,但言语之间,暗示此事与德妃挑拨、以及她自身的报复有关。”俞承的声音低沉如磐石撞击,“她认定元后害死了她的孩子。”
“荒谬!娇容性子最是柔善宽和,连宫婢犯错都甚少责罚,怎会行此恶毒之事!”老王妃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被她攥得咯吱作响,那串陪伴她多年的佛珠仿佛也承受不住这迟来的真相之重。
“祖母,您保重身体。”易晚连忙上前,轻轻抚着老王妃剧烈起伏的背脊,自己的心中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皇室秘辛而翻江倒海。她看着祖母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容颜,心中涌起阵阵酸楚。
俞承的目光再次落在易晚身上,那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断。他转而看向老王妃和王妃,语气愈发凝重:“老夫人,王妃,正因陛下身世如此,如今局势才更为危急。陛下病重,太子昏迷,若……若陛下真有万一,而太子又无法苏醒,国本动摇,天下必将大乱。太后虽已幽禁,但其党羽未清,北戎、蛮族虎视眈眈,内忧外患,迫在眉睫。”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如今已知自身身世,与镇南王府血脉相连。无论是为江山社稷,还是为元后娘娘,王府都不能再置身事外。臣今夜冒昧前来,便是想与老夫人、世子商议,王府……当如何自处?又当如何稳定这即将倾颓的局势?”
老王妃拭去眼角的泪痕,苍老的眸子里重新燃起坚毅的光芒,那是一个历经三朝、支撑着偌大王府的老封君应有的气度。她看向俞承,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媳和孙辈,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娇容的孩子还在,大周的皇帝身上流着我易家的血。于公于私,镇南王府都责无旁贷。子衡,你有何见解?王府……需要做什么?”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簌簌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室内这决定未来命运的低语。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明亮的火花,映照着众人凝重而坚定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