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晚捏着这方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帕子,指尖冰凉。江颖的处境远比她想象的更危险,而四皇子的野心与手段,也更加骇人听闻。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黑暗吞噬,仿佛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即将席卷而来。
俞承从易晚处得知江颖拼死传出的消息,尤其是“四皇子养了一批能人,目的在大长公主府,其中一人已经打入内部”这一条时,心头警铃大作。他当即起身,连官服都未换,只着一身墨色常服,便策马直奔大长公主府。
然而,往日虽门庭冷落却依旧敞开的朱漆大门,今日却紧闭着。俞承叩响门环,许久,才有一角侧门开启,露出门房一张谨慎而疲惫的脸。
“俞世子安好。”门房认得他,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疏离,“殿下近日身子不适,染了风寒,需静心休养,驸马爷吩咐了,暂不见客。还望世子爷体谅。”
身子不适?俞承眉头紧锁,江颖的消息言犹在耳,他岂会相信这般巧合的托词?他沉声道:“本官有要事需面见殿下,关乎殿下安危,还请通禀一声。”
门房却只是摇头,态度恭敬却坚决:“驸马爷严令,不敢违背。世子爷请回吧。”
吃了闭门羹,俞承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他不再停留,调转马头,直奔东宫。此事已非他一个臣子能强行介入,必须借太子之名。
太子听闻俞承的担忧及江颖传来的消息,神色立刻凝重起来。“皇姑祖母一向深居简出,何人会对她不利?”他即刻下令备车,以侄孙探望病中长辈的名义,亲赴大长公主府。
这一次,公主府的大门无法再将太子拒之门外。驸马爷亲自出迎,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见到太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满是沉重与忧虑。
“劳烦太子殿下亲临,臣……惶恐。”驸马声音沙哑。
“听闻皇姑祖母凤体欠安,孤心甚忧,特来探望。”太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知姑祖母现下如何?可方便一见?”
驸马迟疑片刻,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侧身引路:“殿下,俞世子,请随臣来。”
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来到大长公主居住的正院。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下人皆屏息静气,面带忧色。踏入内室,只见锦绣堆叠的拔步床上,帐幔半垂,大长公主纪云霓静静躺在其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显然正处于昏迷之中。
太子见状,面露惊痛:“皇姑祖母这是……?”
驸马扑通一声跪在床前,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殿下……两日前,公主在后园赏梅时,突遭刺客行刺!那贼子武功极高,出手狠辣,直取公主性命!幸得身边几个忠仆拼死抵挡,以身作盾,才为公主争得一线生机……等到府卫赶来,贼人虽已遁走,可公主她……她身受重伤,昏迷至今已两日了!”他指着床榻旁小几上散落的染血布条和药瓶,“太医来看过,用了药,却……却也只是勉强吊住一口气,说是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他抬起头,满脸悲愤与后怕:“此事关系重大,臣不敢声张,只悄悄禀明了陛下。却不想……竟劳动了太子殿下亲至。”
太子看向俞承,眼中是同样的震惊与询问。俞承上前一步,对着驸马深深一揖,沉声道:“驸马爷,实不相瞒,俞承今日前来,正是因收到密报,有人意图对公主殿下不利,且已有奸细混入府中。却不想……终究是来晚了一步,致使殿下遭此大难!”他语气沉痛,带着自责,随即话锋一转,锐利如刀,“只是,公主殿下多年来不问世事,低调度日,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对一位与世无争的长公主下此毒手?”
驸马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俞承探究的目光,闪烁不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道:“此事……牵涉甚深。有些缘由,还是……还是等公主殿下醒来,亲自告知二位吧。臣……不便多言。”
太子与俞承对视一眼,心知驸马必有难言之隐,再追问也是无用。太子肃然道:“皇姑祖母遇刺,孤绝不会坐视不理。孤与承之定会全力追查凶手,给皇姑祖母一个交代!”
两人又安慰了驸马几句,便告辞离开。出了公主府,太子立刻对俞承道:“此事必须立刻禀明父皇!”
养心殿内,皇帝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心腹大太监在门外守着。见太子与俞承进来,未等他们开口,便先问道:“云霓姑母情况如何?”
太子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皇帝听完,沉默良久,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姑母年事已高,经此一劫,只怕……凶多吉少。”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无奈与沉重,“她手中,想必是握着什么……让某些人日夜不安、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东西。”
太子一怔:“父皇可知是何物?”
皇帝缓缓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困惑与追忆:“朕也不知其详。只曾恍惚听你们的皇祖父,偶尔提及,说高祖皇帝极其宠爱云霓姑母,或许……给她留下了什么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连你们的皇祖父恐怕也未必全然清楚。”
站在一旁的俞承,心中却已如明镜一般。皇帝口中的“护身符”,九成便是那张传闻中由高祖亲笔所书,可能赋予大长公主某种特殊权力或包含重要遗命的密旨!四皇子此番出手,背后定然是太后授意。那么,太后她知道多少?甚或……她知道密旨的内容?
俞承迅速在心中推演:不可能。若连武德帝都只是隐约知晓而非确知内容,太后一个后宫妇人,当年并非最得宠的妃嫔,更非高祖心腹,绝无可能知道密旨的具体内容。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如此急切,甚至不惜采用刺杀这种极端手段,也要除掉大长公主?
按照常理,若她知晓密旨存在且对其内容感到威胁,首要任务应该是设法寻找并销毁遗旨,而非贸然刺杀持旨之人。毕竟,人死了,遗旨可能还在,甚至可能因持有者的死亡而触发某种预设的公开机制,反而弄巧成拙。
除非……太后认为,大长公主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威胁?或者,她并非为了遗旨本身,而是为了阻止大长公主在某个特定时刻,利用遗旨做某件事?又或者,她得到了错误的情报,认为遗旨就在大长公主身上,或只有她知道下落,杀了她便能一了百了?
思绪纷乱如麻,每一个猜测似乎都有可能,却又都缺乏关键证据支撑。俞承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太后这不合常理的举动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层、更急迫的原因。而这原因,或许才是解开当前所有乱局的关键钥匙。他微微蹙眉,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心中那股探查到底的决心,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