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檐角还挂着半融的冰棱,雪粒子裹在北风里,打在朱红宫墙上,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沫。辰时刚过,一道快马的蹄声划破了皇城根的宁静 —— 那是八百里加急的军驿骑士,枣红色的战马浑身覆雪,鞍鞯上结着厚厚的冰碴,骑士甲胄的缝隙里还沾着边关的枯草,他勒马在午门楼下,嘶哑的 “军报 —— 西南急报 ——” 穿透寒风,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年关前看似平静的京城。
军报由内侍省的小太监捧着,一路小跑送进宣政殿。那小太监跑得急,袍角扫过殿外的雪堆,溅起的雪沫沾在明黄色的靴底,他却顾不上擦,跪在丹墀下,双手高举军报,声音带着喘息:“启禀陛下,西南边城八百里加急,蛮夷部落越境劫掠,边城告急!”
宣政殿内,暖意融融的地龙却驱不散骤然凝固的空气。龙椅上的皇帝身着明黄缂丝龙袍,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腰间系着衔玉金带,玉钩上悬着的双鱼佩轻轻晃动。他伸手接过军报,指尖触到那带着寒气的麻纸,目光扫过 “蛮夷纠集数股势力,焚我村寨,杀我军民” 的字样时,握着军报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连龙袍袖口的金线暗纹都被攥得发皱。
下方文武百官分立两侧,青绯紫绿的朝服如同两道泾渭分明的洪流。左侧武将队列中,靖安侯最先踏出行列。老将军年近六旬,鬓发已染霜雪,却依旧身姿挺拔,身上石青色的朝服绣着一品麒麟补子,补子边缘因常年穿着而微微起毛,腰间系着先帝赐下的双鱼纹玉带。他双手持笏,笏板上的包浆温润,上前一步时,朝服下摆轻轻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陛下!蛮夷贼心不死,忘了我大周二十年前的雷霆之威!彼辈畏威而不怀德,如今趁我年关松懈,卷土重来,若不一举将其打疼打怕,何以震慑西南,保我边境安宁?臣请战!”
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回荡在殿内,带着久经沙场的铿锵。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虎贲将军身着绯色朝服,绣着二品狮补,他按在腰间的剑鞘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臣附议!末将愿为先锋,带三千锐卒,直捣蛮夷老巢!” 偏将军们也纷纷出列,有的撩起朝服袍角,露出靴筒上的旧伤疤痕;有的双手紧握笏板,目光灼灼地望着龙椅 —— 他们之中,不少人的父辈曾埋骨西南,或是自己亲历过那场血战,蛮夷冬季劫掠的习性,早已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陛下,万万不可!” 右侧文官队列中,御史大夫周显之持笏出班。他年约四十,身着青色朝服,绣着三品仙鹤补子,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暗花,手中笏板是新制的象牙板,泛着淡淡的光泽。他躬身时,朝服的衣褶整齐地垂落,声音虽不如武将洪亮,却字字清晰:“年关将至,国库本就不丰,去岁水患、北地雪灾,已耗银甚巨。此时再兴兵事,粮草、军饷、民夫从何而来?岂不是要榨干民脂民膏?西南蛮夷所求,不过粮食过冬。依臣之见,不若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许以粮草,暂息刀兵,以和为贵。”
“张大人此言差矣!” 虎贲将军猛地转身,朝服的下摆因动作过大而扬起,露出里面玄色的衬袍,“蛮夷贪婪成性,今日予之粮草,明日他便敢索要城池!以财物换取苟安,古往今来,可有善终?简直是屈膝投降,辱没国格!” 他说话时,呼吸急促,胸前的狮补随着起伏微微晃动,眼神里满是怒色。
“王将军何必动怒?” 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李默慢悠悠地出列。他身着绿色朝服,绣着四品鹭鸶补子,腰间系着翡翠带钩,手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说话时轻轻摩挲着扳指,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下官倒有一策。蛮夷部落,亦重血脉联姻。若从宗室中择一适龄女子,封以公主之名,下嫁其首领,再陪嫁丰厚粮帛。既显我天朝恩威,又可化干戈为玉帛,结成姻亲,边陲或可得数十年太平。岂不胜过劳民伤财,徒使将士浴血?”
“荒谬!” 靖安侯气得颔下花白的胡须簌簌抖动,手中的笏板重重敲了一下金砖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用女子裙带止战,乃奇耻大辱!我大周儿郎尚未死绝,何须女子远嫁蛮荒之地受罪!尔等读圣贤书,可知‘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他说话时,胸口剧烈起伏。
“侯爷!岂不闻‘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周显之上前一步,笏板抵在身前,语气愈发急切,“国库空虚乃实情,若强行出征,一旦战事不利,或旷日持久,国内生变,谁来承担?” 他的朝服袖口沾了些许墨渍,想来是昨夜为了草拟奏折熬夜所致,说话时,指尖微微颤抖,显然也动了真怒。
朝堂之上,瞬间吵作一团。主战派的武将们或按剑而立,或攥紧笏板,青绯色的朝服在殿内来回移动,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主和派的文官们则躬身争辩,青色、绿色的朝服排成一列,笏板在手中轻轻晃动,引经据典时声音抑扬顿挫。有的武将气得脸红脖子粗,朝服的领口都扯开了;有的文官急得额角冒汗,伸手擦汗时不小心碰掉了帽檐上的珠串;还有几位老臣站在中间,眉头紧锁,既不附和主战,也不赞同主和,只望着龙椅上的皇帝,神色复杂。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的争论,眉头越皱越紧。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何尝不想如靖安侯所言,派大军出征,重现祖上的荣光?可昨夜内务府递来的国库清单,密密麻麻的赤字如同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去岁水患赈济耗银二百万两,北地雪灾拨银一百万两,各地今年的岁银还未收齐,若再兴兵,粮草至少需筹备三个月,军饷更是一笔天文数字。可若依了主和派,割肉饲狼,不仅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更恐养虎为患,让蛮夷以为大周可欺,日后祸患无穷。这抉择,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