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慎刑司时,雪已经下得大了些。鹅毛般的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宫道两旁的宫墙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橘色的光透过灯笼纸,在雪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俞承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步履沉稳地往晚昭院走去。他心里清楚,小喜子这条线索暂时断了,若想有新的突破,或许还得靠易晚 —— 她总能从看似无关的细节里,找到不一样的思路,那份敏锐,旁人难及。
晚昭院的院门虚掩着,俞承轻轻推开,院子里的几株红梅上积了雪,红白相映,格外雅致。正屋的窗纸透着暖黄的光,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走到窗前,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声音放柔了几分:“是我。”
屋内的灯光顿了顿,随即传来易晚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暖意:“进来吧。”
俞承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截然不同。桌上的铜炉里燃着沉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易晚正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指尖落在纸页上,神情专注。旁边放着一杯半温的茶,茶盏是上好的汝窑瓷,衬得她的指尖愈发白皙。
“外面雪下得大吗?” 易晚抬眸看来,眼底带着笑意,起身给俞承倒了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动作从容优雅。
“还行,不算太大。” 俞承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将慎刑司审问小喜子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易晚,包括小喜子的说辞、饴糖的线索,还有他们打算排查的方向。
易晚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专注。待俞承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条理清晰:“小喜子的话,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有两个地方很可疑。”
俞承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期待:“你说说看。”
“第一,他说看到小顺子被老太监欺负,所以心软。” 易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浣衣局的老太监虽蛮横,但也懂得看人下菜碟。小顺子若是真的‘老实可欺’,他们欺负一次也就罢了,为何会当着传旨太监的面欺负他?要知道,传旨太监代表的是主子的脸面,老太监再大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惹事,免得被迁怒。”
俞承心中一动:“你是说,那些老太监是故意在小喜子面前欺负小顺子?”
“可能性很大。” 易晚点头,语气平静却透着洞察,“或许是有人提前跟那些老太监打了招呼,让他们演这么一出,好让小喜子‘顺理成章’地把小顺子调进慈宁宫。”
“那第二个可疑之处呢?”
“饴糖。” 易晚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册子上,眼神深邃,“小顺子托人从宫外带饴糖,分给其他小太监,这看似是在拉拢人心,但若只是为了拉拢,大可不必每月都买。而且,他买的是最便宜的粗纸包饴糖,这种饴糖在京城的小铺里很常见,但有一点 —— 这种饴糖的纸包,若是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晾干后写字,再用温水一泡,字就会显出来。”
俞承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很快镇定下来:“你是说,小顺子可能用饴糖的纸包传递消息?”
“只是猜测,但并非没有可能。” 易晚道,语气依旧从容,“而且,那个采买的王二太监,也值得查一查。他是宫里的采买,经常出入宫门,若是小顺子要跟宫外传递消息,通过他是最方便的。或许,我们可以从王二太监入手,看看他每次给小顺子带饴糖,是不是都从同一家铺子买的,那家铺子有没有什么异常。”
俞承心中豁然开朗,他之前只想着查王二太监的动向,却没料到饴糖的纸包也可能是线索。“多亏你提醒,我明日就派人去查王二太监,还有京城所有卖这种粗纸包饴糖的铺子。”
易晚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不用客气。对了,还有小喜子提到的‘老太监’,也不能放过。可以查一查那几个老太监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赏赐,或者家里有没有突然多了钱财。若是有人指使他们演戏,必然会给他们好处。”
“我明白。” 俞承点头,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每次遇到难题,跟你一聊,总能找到新的方向。”
易晚拿起桌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雪花还在飘落,落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 “簌簌” 声。“其实,我也只是随口分析。真正辛苦的,还是你和李总管,要在宫里四处奔走排查。”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再多言语,彼此都懂对方的意思。窗外的北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飘远。但屋内的暖意,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寒冷隔绝在外。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诉说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信任。
俞承看了一眼窗外,雪似乎又大了些,他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日有了消息,我再过来告知你。”
易晚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关切:“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俞承走出晚昭院,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灯光,那灯光像是黑夜里的一颗星,温暖而明亮。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去。
虽然线索依旧扑朔迷离,但他知道,只要沿着这些方向查下去,总有一天能揭开真相。而有易晚在,这条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
北风卷着雪花,在宫道上肆虐,却吹不散俞承心中的坚定。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