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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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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文渊被革职查办的消息,像枚浸了寒雪的石子,投进京城权贵圈的暖湖 —— 晨起时各府门前的马车少了大半,往日里热闹的茶肆酒肆,提及 “户部尚书” 四字都透着几分讳莫如深。安平侯府倒是雷厉风行,第二日便派了快马远赴沧州,接族老入京主持 “除族” 事宜。府中青石径上的残雪未消,下人们捧着账本、卷宗往来,脚步放得极轻,连廊下的铜铃都似被冻住,晃起来只剩细碎的闷响。唯有俞承,晨间练枪时枪尖挑落的雪粒,在他眼底映出几分亮 —— 清理门户的第一步成了,他与易晚之间那道最沉的障碍,终于开始松动。

这日清晨的雾还没散,兵部尚书府的马车就碾着残雪停在侯府门前。李嵩掀帘下车时,俞承正站在阶上看晨光融雪,只见这位素来爱穿石青暗纹官袍、连腰带玉扣都要每日擦拭的老臣,此刻竟穿着件皱巴巴的素绸常服,领口沾着点墨渍,腰间系着条普通的青布带,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须发乱了大半,眼底的血丝像爬满了蛛网。他踉跄着上前,靴底在雪地上打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金吾大人!犬子…… 犬子他又不好了!”

俞承心头一沉,引他进了书房。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李嵩却仍不住搓手,指尖泛白:“砚儿回府后只安稳了一日,昨夜三更忽然又昏过去,气息弱得像根蛛丝,太医院的院判来了,把了半个时辰的脉,只说‘脉象古怪,查不出症结’,汤药灌下去,全从嘴角流出来了……” 这位在朝堂上能与御史据理力争的硬骨头,说到最后竟带了哭腔,指节攥得发白,“下官实在是…… 走投无路了。”

俞承当即随他去了尚书府。李砚的卧房里,帐幔挂着半旧的月白纱,锦榻上铺着绣着兰草的褥子,少年静卧在上面,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色,长睫垂着,像沾了霜的蝶翼,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俞承俯身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去年秋猎时,在大佛寺偶遇的那位僧人 —— 当时寺里的小沙弥说,主持了悟大师出家前是江南有名的国手,能治疑难杂症。“李大人,” 他直起身,“城郊大佛寺的了悟大师,曾是神医,或许能试试。”

李嵩哪还有半分迟疑,当即让人备车。马车驶出城区,雾渐渐散了,远处的大佛寺隐在苍松翠柏间,松针上挂着残雪,风吹过,雪粒簌簌落在车帘上。古寺的山门是青石板砌的,门口的石狮子沾着雪,钟声从寺里飘出来,混着香火的味道,倒有几分安宁。了悟大师迎在天王殿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腰系布带,手里捻着串光溜溜的木佛珠,须眉皆白,面容清癯。听明来意,他却只是闭目摇头:“阿弥陀佛。老衲已是方外之人,红尘俗事,不便插手。世间名医众多,李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嵩 “扑通” 一声跪在青石地上,寒气透过官靴渗进来,他却像没察觉,老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石缝里:“大师!佛门慈悲为怀,求您救我儿一命!他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京里能请的大夫都请遍了,再耽误下去,就……”

俞承也躬身行礼,声音诚恳:“大师,李公子是被人掳走才遭此横祸,若就此殒命,实在冤屈。还望大师念在他年少无辜,出手相助。”

了悟大师沉默了半晌,终是长叹一声,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罢了。将令郎抬至寺中禅房吧。老衲可尽力一试,但离寺之事,休要再提。”

禅房不大,靠墙摆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个粗陶药罐。李砚被抬进来时,了悟大师指尖搭在他腕上,闭目凝神,眉头渐渐蹙起,从平和到紧拧,指节都泛了白。忽然,他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缩回手,僧袍的袖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方才的慈悲荡然无存,只剩深切的惊惧,连退了两步:“此症古怪,老衲无能为力。诸位请回吧,速速另寻高明,莫要耽搁了!”

李嵩如坠冰窟,拉着大师的僧袍下摆哀求,却只换来更坚决的拒绝。最终,他只得让人抬着李砚,失魂落魄地离开。俞承却留了下来 —— 他瞧得清楚,大师不是 “不能治”,是 “不敢治”,那瞬间的惊惧,像怕沾染上什么要命的东西。

此后几日,俞承下衙后便往大佛寺跑。有时在大雄宝殿外听经,看香客们跪拜,烟香缭绕中,他静静站着;有时在寺后的菩提树下,看了悟大师独自对弈 —— 棋盘是旧木的,刻着浅浅的纹路,黑子是乌木的,白子是象牙的,大师落子极慢,指尖捏着棋子,似在斟酌许久。俞承就站在一旁,不言不语,有时递杯热茶,有时捡拾起落在棋盘上的菩提叶。

第五日午后,阳光透过菩提叶的缝隙,在棋盘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了悟大师落下一子,终于抬眼看他:“世子连日奔波,可是心中仍有惑?”

俞承拱手微笑,指尖拂过石桌上的棋子:“晚辈愚钝,确有一局难解,不知可否请大师手谈一局,指点迷津?”

大师颔首。棋盘之上,俞承起初还想着探问,落子带着几分刻意,可渐渐便被大师的棋路吸引 —— 看似平和,每一步却都藏着锋芒,黑白子绞杀间,竟让他生出几分争强之心。正当两人全神贯注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像落在雪上的羽毛。

俞承抬眼,见廊下立着个女子 —— 易晚穿一件月白色的素绸衣裙,领口缀着三颗圆润的珍珠扣,外面披一件浅碧色的杭绸斗篷,斗篷边缘绣着细弱的梅枝,风一吹,斗篷的下摆轻轻晃动,露出裙角绣着的兰草纹。她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显然是来拜谒大师的,见两人对弈正酣,便悄悄站在廊下,指尖轻轻攥着斗篷的系带。

棋盘上的厮杀,忽然勾动了易晚的心事。她想起前世,养父总爱在灯下摆棋,棋盘是老榆木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养父的手指粗糙,捏着棋子却极稳;养母总坐在一旁织毛衣,穿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笑着说 “你们爷俩,下棋比吃饭还上心”。那些温暖的午后,最终却定格在车祸后冰冷的太平间 —— 金属停尸床的寒意,盖在身上的白布,还有医生那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进心口,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这抹转瞬即逝的哀伤,没逃过俞承的眼睛。他落子的手顿了顿,心头莫名一紧,正想开口,却见了悟大师已落下最后一子,轻声道:“世子输了。”

易晚这才回过神,上前一步,声音轻柔:“晚辈易晚,奉祖母之命,前来拜谒大师,归还旧物,也为母亲进香还愿。” 说着打开紫檀木盒,里面放着一串沉香佛珠,珠子油亮,显然是常佩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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