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承眼底划过一丝嘲讽,唇角勾了勾又很快压平:“不过是心思阴暗,就算知道事不可成,恶心人也是可以的。” 末了,他眸光沉沉地看向她,语气郑重:“所以,沈家在此刻提亲,其心可诛。”
他终于提到了此事。易晚迎上他的目光,心中那点因他深夜前来却迟迟不入正题而生出的微妙情绪,化作一丝捉弄的心思。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愁苦:“世子既知此事… 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晚虽有些浅见,但终究… 还是要尊父母的意思。”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只闻炭火哔剥。易晚能感觉到俞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他指尖微微蜷起,似在压抑情绪。
良久,才听到他微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那… 郡主对此事,自已可有想法?”
易晚抬眸,见他紧抿着唇,眸色深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紧张、期待,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痛楚?
她忽然有些不忍,但那点小女儿的心思又让她想听他更直白的话语。
俞承看出她那点故意为之的愁苦底下藏着的狡黠,明知她或许在耍花枪,可那句 “尊父母之意” 仍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一贯的冷静自持。心底压抑已久的情感汹涌而出,那句盘旋心底许久、几乎以为此生不会宣之于口的话,脱口而出,清晰而坚定:
“若…” 他的声音微哑,却掷地有声,身体微微前倾,“若得郡主看中,承… 愿与郡主,一生一世一双人。”
暖阁内霎时静极。
易晚猛地怔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她深埋心底、不敢奢求的妄念,是她为自己规划的退路里绝无可能的一环,竟从这个最是理智冷静、深谙权术平衡的男子口中,如此清晰地听到。
震惊过后,是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悸动。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专注得近乎孤注一掷的眼神,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指尖微微发颤。
“世子可知… 此言何意?”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侯府重任,朝堂纷扰,世子将来……”
“侯府之事,我自有担当。朝堂纷扰,亦非联姻一途可定乾坤。” 俞承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寒霜的冷意,将她笼罩,“俞承此生,若非心之所向,绝不将就。既有所向,必竭力护之,倾我所有,唯此一人。”
话音落下,暖阁内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节奏。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易晚的脸颊耳根,烧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麻。她抬起眼,直愣愣地望进他那双盛满紧张与期待的眼眸,震惊过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想要抓住这份真挚的冲动,压过了所有闺阁教导的矜持。
她甚至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冰雪气息的温热呼吸。她的声音带着清晰的微颤,却异常清晰地划破了寂静:
“俞承,” 她叫了他的名字,目光清亮,毫不退缩,“你… 此话当真?”
俞承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 不退反进,还如此直接地反问回来。他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自己耳根也控制不住地迅速染上一层薄红,原本准备好的、更周密的言辞忘了个干净,只能凭着本能,更加用力地点头,声音因紧张而愈发低哑:“字字真心,绝无虚言。”
得到这再次的肯定,易晚只觉得心里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暖融融、亮堂堂的。她忽然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欢喜和纯粹的雀跃,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糖果的孩子。
“那好!”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现代年龄不符、却与她此刻心情无比契合、强忍着灼人的羞意大胆直白,“我也… 也心悦于你。你若愿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我便也试着… 试着与你一处。”
这话算不上文雅缱绻,甚至有点笨拙的坦白,却胜在情真意切,扑面而来的全是毫无保留的坦诚与勇气。
俞承彻底怔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心脏鼓噪得厉害。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姑娘,只觉得世间万物在此刻都失了颜色。所有的机变谋略、深沉城府在她这般赤诚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悸动。
“晚… 晚晚……” 他第一次这般唤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唇角无法抑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扬起,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常有的清冷深沉,竟显出几分符合他年纪的朗朗英气。
“嗯!” 易晚重重点头,应得飞快,脸颊红得厉害,眼神却亮得惊人,毫不退缩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以确认这不是梦境,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易晚看着他那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大胆告白而产生的些微窘迫也瞬间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柔软和欢喜。她主动伸出自己的手,轻轻碰了碰他微蜷的指尖。
指尖相触,两人都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一般,轻轻一颤,随即手指便紧紧交握在一起。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略带薄茧,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力道有些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指尖缠绕,呼吸相闻。窗外的霜光透过窗纱,朦胧地映照着他微红的耳根和她绯红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甜而悸动的气息,炭火的暖意仿佛也抵不过掌心相贴传来的温度。
良久,俞承才像是找回了一点声音,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动作轻柔而珍重,低声道:“夜深了,我… 该走了。”
易晚抬起眼,望进他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那里面的深沉克制似乎融化了些许,漾着柔软的光波。她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不舍得那温度离去。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最后划过她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转身推窗时,他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分,寒风卷入,吹动他墨色的发丝和衣袂。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站在窗外,回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才转身融入茫茫霜夜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易晚独自站在窗前,被他握过的手轻轻拢在胸前,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的力度和温度。窗外细霜无声,室内烛火静燃,她的心跳却依旧急促,一声声,敲打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