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这样对我!”
“……”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余顾起初连痛都没感受到,就看到自己的右腹被插进来一把刀。
他机械般地抬起头——四年前那张在落地灯下却罩着阴影的脸,终究还是重现了。
明明是醒着的人,却忘了发生过的事。余顾不记得他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了,也不记得姜黎和陆南柯当时是什么样的反应,自然也不会知道身边的人都在说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说。
他只觉得自己好痛,痛得实在睁不开眼睛,连眼泪也忘了流。
干脆就这样死去吧……
真的就要这样离开吗?
闭上眼睛,我还会醒来吗?
可是……
真不甘心。
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一场好梦了,可能就连上帝也觉得余顾的夜晚太苦了,至少让他能在梦里如愿以偿。
在梦里,他看见张俊云和爸爸妈妈在国外一起生活得很快乐;在梦里,他自己也终于和家人们欢聚一堂,就连哥哥也回到他身边;在梦里,他终于走出了那些阴霾,和姜黎、顾辞晞他们一起坐在船上遨游;在梦里,他和陆南柯还是好朋友,他们都好好地活着,像曾经那样彼此诉说……
但是活着的人终究是要醒来的,因为还有人站在前方等你。
当余顾睁开双眼时——姜黎、顾辞晞和季菊英都站在旁边看他。
顾辞晞见躺在病床上的人张开了眼睛,眼泪哗啦的一下流了下来,“顾宝,你……你终于醒来了……”
余顾的太后哭了,他想像之前一样为她擦去眼泪,告诉她“我很好,你不要担心”,却发现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姜黎不忍直视余顾丧失血色的脸,鼻头不禁发酸,问:“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余顾没有回答,而是问他:“陆南柯呢?”
站着的三个人都沉默了,最终还是季菊英开口道:“他现在被抓拘留了,不过还没处理。”
顾辞晞嗓音颤抖道:“你就别管他了,先管管自己吧,那个畜牲不如的东西,把你害成这样……”
余顾吃力地喘了一口气,看见姜黎的右手被绷带缠绕着,问到:“你的手怎么了?”
季菊英替姜黎回答:“还能是怎么样了,被陆南柯那个畜牲弄的呗!他那个人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
季菊英还未说完,一位护士进来查看余顾伤。
陆南柯那天是情绪激动下捅的刀,庆幸的是没有伤及内脏,只是失血过多,并未造成重伤,需要住院15天。
护士跟姜黎等交代好须知就离开了。
“我待会儿跟公司请假,这两天留下来照顾你。”顾辞晞一边为余顾盖好被子,一边说。
余顾不同意,“你之前不是说这阵子很忙吗?”
顾辞晞蹙紧眉头,但很快就松开,道:“再忙哪有你重要啊,我就请这两天,好吗?”
姜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絮雲的新产品不是出了问题吗?你要是不去公司的话可能不太好。现在还很早,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陪他。”
嘱咐完想说的话后,其他人便先回去,房门闭上,姜黎失力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问:“伤口还疼不疼啊?”
不对劲,姜黎哭了,他攥紧拳头,说:“都怪我……如果我不那么冲动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我……我对不起……”
那么要强的他,彻底卸下伪装,向余顾袒露自己的怯弱。
纵使身负伤痛,纵使之前还躲着他,余顾还是伸出了手,刚刚没能为顾辞晞擦去眼泪,现在为他抹去了。
姜黎多想握住余顾的手啊,可是再难过他也不能,他不想让余顾害怕。
余顾无力地动了动干裂的唇,回到:“有一点疼,还好,多亏有你……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姜黎倔强地把泪水憋回去,他不想让余顾看见他这样。
“我说了,要是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余顾说。
于是,他再也压制不住情绪,将平日的稳重成熟都抛下,变成一个迷路的小孩。
半个小时过去,姜黎总算平复好心情,可是仍旧低落,“我当时真的很怕,怕他下刀太狠,你就……”
余顾疲惫地闭上眼睛,道:“我都扛过来这么多年了,都没死。可能是……这个世界还需要我吧,舍不得我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
“我们都舍不得你。”
余顾再次睁开眼睛,目光凝滞,沉思着什么,片刻后又想起姜黎手上的伤,问:“陆南柯怎么给你弄去的?”
“我想去制服他,一争执,就不小心被刀划伤了。你关心我啊?”姜黎抬眼道。
余顾没说话。
姜黎擦干自己脸上的泪痕,说:“你现在不能去工作了,这半个月就好好休养吧,我们都会来陪你的。”
不知是感动还是抗拒,余顾的眼神空洞洞的,一层薄朦胧遮盖他的情绪,“哈……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这么好的啊?”他问。
姜黎的双手互相磨蹭彼此的指甲,不容一刻回想,回答:“9月11号,那一天你救了我的命,不只是因为你把我送进医院,更是跟我说了那些话,让我重新诞生了一次……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那个和我只有半个月交情的网友还在,就在我身边。”
余顾没想到姜黎会和他说这些,而且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他那个时候其实并不懂身旁这个人,只不过看姜黎绕着一个死圈子颤颤巍巍地走,就抱着能劝一句就劝一句的想法才说出自己再寻常不过的思想。
他说:“我不是懂你,是懂得我自己,我只是把自己曾经得救时的感想说给你听而已,是你自己选择相信,是你自己让自己重生了一次,我……”
姜黎打断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成为懂你的人,我也希望有一个懂我的人。我知道你是因为陆南柯的事才……那天真的是我鲁莽了,对不起。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又没做错什么,错的是陆南柯……或许他之前也是无奈的,但这次……嘶……”
余顾的腹部还是有点疼的,躺在床上连稍微动一下都不行,生怕崩线漏血,可还是止不住矛盾的心理闹腾,把脸别过去,不让姜黎看见。
姜黎识趣,没再说什么。
热泪盈眶过后,余顾心中凝聚起一种决绝,欲图将之前所有的优柔寡断都斩断。
他察觉到姜黎的目光跟红外线追踪似的投在他身上,顿时心里发毛,忍不住吐槽道:“我看我不会被陆南柯捅死,反而快被你给看死了。”
一听和他刻意生疏这么久的人终于和他说了一句玩笑话,姜黎高兴得不得了,“那你让我怎么办?我要是不看你又忍不住,要是把你看没了又心疼。”
“为什么突然好冷啊……”余顾翻了个白眼。
“那我再给你加床毯子?”
“你想压死我吗?而且压到伤怎么办?”
20天砌成的障壁在两分钟的谈笑间轰然倒塌,仿佛他们未曾有过一点儿隔阂。
姜黎问余顾他的心情为何突然间变得这么轻松。
余顾语气轻快地回答:“因为我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