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顾冷呵一声道:“何止是有点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当神仙呢。嘿,你是不是人格分裂和自己谈上了,结果另一个人格把你给甩了,想整死自己?”
姜黎的两根拇指漫无目的地拨弄彼此,他垂头又沉默片刻。
他叹道:“我原先以为自己也可以无所不能的……”
“为什么要无所不能啊?”
“我从小就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成为一个强者。”姜黎自觉难堪,顿了下,“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温煦的光辉打在余顾的面孔上,从窗外透进来的风梳动他的头发,它们自然地飘展,就像窗外自然行进的天造之物。
余顾反问他:“你觉得怎样才算是‘强者’?”
姜黎对此无定义,回答不出来。
余顾继续问:“你觉得像你这样,就算能把事做好,但连生活节奏都乱套的人,算是强者吗?”
“……”
“世上的变数那么多,强势弱势谁说得定呢?如果你要将能力拿去和别人对比,可是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深度、自己的宽度,甚至我们走的路都不一样,怎么定强弱呢?”
“我……”
“我一直不喜欢拿这种相对而言的标准来划定一个人的价值,这个世界很大,但我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我的生命有我自己的厚度。”
此时的道路铺在一片平地上,一眼可望远方连绵的山丘。
在大学期间,余顾为此写过一篇散文,著片段道:或许它们没有喜马拉雅山那般巍峨,但却拥有一片自己的生机与钟灵毓秀,共同守着东南土地上自然的秘密。
余顾说:“也行……之前人们总会和你说——你已经很厉害啦,你已经很强了啊之类的。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真的有评判强者的标准,那他(她)一定能顺应自己人生的节奏。”
“……”
“不是那种……那种绝对的、了如指掌的把握,是不管这个社会的大势怎么走、人生的意外怎么发生,都能在这种大势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把持住自己的步伐。”
“自己的步伐……”姜黎念了一遍。
道路变宽,余顾的车行进得自在,他道:“嗯,不要担心,因为时代淘汰只有两种——一种是不循着它的人,一种是没有自己方向盲目往前走的人。但是我们既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如何调整自己的节奏就成了主题。”
年少时的傲气与小时候的伤疤太深,太刻骨铭心,姜黎想要将它们丢掉,以为只要跑得足够快,那些嘲讽的话语就跟不上他。
后来才知道,那话语是无处不在的。
余顾说:“因为,你看啊,这个社会有很多让人们普遍遵循的规训,迷茫的人就会被框死,觉得获得救赎的办法就是要在这个规则中成为佼佼者。但是我觉得,人活一辈子,或者说真正活得有意义的不能是到生命尽头时还在说‘我’属于这个世界。”
“……”
“而是这个‘世界’属于我。”
姜黎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你在拼命前总得知道自己的节奏是怎么样的吧?”
呆坐在副驾上的姜黎仍旧无言,余顾偏过头去看,只见他的脸侧朝窗外,看不到他是怎样的神色,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懂没懂。
车开进别墅区,余顾被震撼得呆若木鸡,又开始鸡婆:“我真不理解你们这些人,明明生活挺富裕的,还那么自虐,我要是有……”
“你好吵啊。”
“嘿——我又吵了?当时在软件上和我聊得可欢了,恨不得把你的一辈子都讲完,现在我……”
忍无可忍,姜黎捂住自己的耳朵,佯装不听八婆言,却一字不漏地都听进去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自打和余嘉轩分开后,他的生活总是静悄悄的,已经好久都没有人真正陪在他身边吵吵闹闹了。
他的嘴角浮现起微笑,很浅,却是真诚的。
或许——姜黎想——他和余顾只是线下的初映像不太好,而自己也是个生人勿近熟人贴贴的阴阳人设,他只需敢踏出一步,就可以像最初在网上时那样相谈甚欢。
将人送达,余顾再三叮嘱他要早点休息后就离开。
回到家,他把姜黎告诉他的信息转告顾辞晞,并把那些文件发给她。二人讨论了半天,他们又在微信上向姜黎询问大量的信息。
最后“死装货”发了一句:你放心吧,你朋友肯定能被录取的。
每天都想die:这么肯定?
死装货:我会帮她的,你只要保证她能力足够,这样的话就没什么问题
每天都想die:谢谢【“飞吻”表情包】
每天都想die:对了,季姐交代的那个处理好吗
死装货:已经没问题了
每天都想die:好
“好”字一收,就表示这段交谈结束,姜黎本想关掉手机,但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时,内心有说不上来的期待。
他和余顾一样,都渴望能在当今这个冰冷的商品社会中索求到一些炭火,对每一次和他人的交谈都抱有一丝期待,可惜大多都以失望告终。
即便说孤独是人生的常态,我们的灵魂需要独立,但他总觉得自己的灵魂是缺了一半的,而不完整的灵魂又如何能独立于世呢?
余顾有好多话想说,又怕对方生气,输了半天的文字最终全都删除。
夜幕已落,这座城市里的人或已然入睡,或仍在前行,但他们的心魂都已褪去或想要褪去白日的伪装,重逢真实的自己吧。
而这一缕缕心魂是否像夜空中的那轮月亮一样孤寂呢?
在一栋高级公寓,张俊云独自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少年的身影在偌大的高楼中显得无比孤单,他试图拨通妈妈的电话,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了。
妈妈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就再打给爸爸。
嘟——嘟——嘟……
电话拨通。
“什么事?”爸爸的声音很大,听起来还有些急躁,“你那边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今年的生日,你们会回来吗?”
爸爸不耐烦地问:“几号?”
张俊云叹了口气,“10月3号。”
“都跟你说了我们很忙的,可能过年都不一定能回去,10月我们更没空。”
电话那边此刻响起妈妈的声音,“怎么了这是?谁啊?”
“是小云,你来跟他讲吧。”
接着便是妈妈接过电话,“小云啊,你最近身体还好吧。”昔日温柔的声音如今仍未改变,只是这样机械式的话不知多少次被作为她的开头语了。
张俊云忍着哭腔,声音低沉地回答:“我很好,你们不要担心。我只是……只是想问问你们我生日的时候能不能回来。”他后半句的语速骤然加快,而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生日在10月3号……”
“对不起哦宝贝,爸爸妈妈会给你寄礼物的,但是……我们实在没有空闲的时间啊,能不能谅解一下爸爸妈妈。”
俊云的眼泪还是掉落了下来,哭腔也已经压抑不住,“真的,一点时间都没有吗……”
“对不起……”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过后,妈妈好像在和谁谈论什么。
“妈妈?”
“宝贝听话,爸爸妈妈看过年应该能回来,到时候我们再给你补上,好不好?现在爸爸妈妈有事要去处理,就先不说了啊,你也早点睡觉吧,拜拜。”
电话已经挂了,那道温柔的声音已然消失,只剩鸣笛的喧杂与高楼之间源自黑夜的低吼。
他酿跄地回到房间,从床头柜里抽出刀片,见手腕上已是伤痕累累,便只能在手臂上割下好几道口子,鲜血从手臂淌出,流动,滴落,浸入昨天刚换的地毯,洇出一块血红的印迹。
他手掌紧紧捏着刀片,手心的血液也随之而出,伴着泪水与身体的颤抖流动,流进猩红的印记中,印在无端的寂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