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姜黎对这只小羊口不留情,却也觉得不失可爱,又怨自己多想,拧开一瓶矿泉水想浇灭在无形中躁动的火苗。
橙黄的天光泄漏下来,照得身后的树影屏风火红,亦遮盖住他颊上微泛起的晕。
跑道上有一群少年少女聊天散步,年少的他们如山野烂漫的繁花,总与末夏初秋的太阳相配。
而太阳并不独属于少年。
日月接替之时,“星光之夜,感恩有你”的晚会正式开始。
两个主持人交替念着AI味很浓的词稿,有十足的催眠效果。
第一场表演即是高一教师们编的小品表演——《我Man不Man》,讲的是一个被裁员的中年男人卑微求职而不得意,被妻子嘲讽不够man的故事,用搞笑的形式讲悲催的事实。
余顾戴上懒羊羊头套,什么都不用做,趴在沙发上被女主角挠来挠去就行。
姜黎和季菊英坐在最前排看,觉得搁他们前面坐地上的张俊云很碍眼。
张俊云唆一口冰淇淋,因狗血的剧情笑成哈巴狗。
台上,男主角质问女主:“你居然嫌弃我不够man?你有本事再说一遍,我man不man?”
余顾跳下沙发,朝着话筒:“man~~~”
全场爆笑。
张俊云随口跟季菊英开玩笑:“小鱼怎么这么可爱啊哈哈!”
季菊英没太在意地附和,姜黎却汇生出一种剪不断亦道不明的情愫,张俊云这句话他怎么听都怪怪的,同时又暗嘲自己怪怪的。
季菊英和安凌懿的舞蹈编在第四场。
屏风光影摇曳如生,山水丹青相映成碧,两个身轻如燕的女人挥旋起洇染墨色的纱衣,以舞姿绎魂。
教书以来,季菊英从来都是随性流露喜怒哀乐,被自以为是的男同事嘈过是“泼妇”“没个女人样”,也被目中无人的女同事们集体孤立过。
之前从来都没有人看见过她这样的身姿——优雅、美丽,更在舞蹈中绽开她独有一份的魅力。
观众安静地欣赏,想必心中是一片哗然,因为她亲手将他们强加给她的刻板印象打破。
久过数年后,在衣袂偏偏间,季菊英将她曾被漠视了的热忱重新拾起,怀持于心。
舞蹈节目之后,是姜黎和余顾的同唱。
余顾刚才看前面的表演太入迷,懒得去换衣服,直接穿着玩偶服和姜黎去候场。
“你确定不去换一身吗?”姜黎问他。
“为啥要换?”
张俊云说:“别换了,这样上去超级无敌好看。”
“小嘴挺会说啊。”余顾被夸得美滋滋,奖励张俊云一根水蜜桃味的棒棒糖。
“谢谢小鱼!”
姜黎清了下嗓子,道:“至少手套摘下来吧?”
“哦,也是。”余顾听话地摘下手套,抛给张俊云,“小张,幸苦你了。别给我弄脏了,我待会儿要还的。”
张俊云把手套戴在自己手上,摆做敬礼手势道:“包在我身上!”
“她们还没结束,我们最后再来练一遍吧。”姜黎说。
余顾说:“等下。”
“怎么了?”
“你头发有点不太整齐。”说时,余顾从张俊云帮忙提着的包里拿出梳子,要给姜黎梳头。
姜黎不知自己为何没有拒绝,也没有躲开。
两个人都是通讯录的事余顾心知肚明,尽量避免做出什么太亲密的动作,单手握着梳柄的最顶端伸过去给姜黎轻轻梳了两下,就好像在处理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
主持人的台词念完,他们该上场了。
一个是在上舞台,一个是在进火场,余顾好紧张!
姜黎一伫立在聚光灯下,在场的女同胞们瞬间沸腾,喧得他都害羞了,身后那坨绵羊上台赢取笑声一片,也换来他的松弛感。
反正他不是一个人,再怎么紧张也还有人陪着一起,不用害怕。
伴奏没有前奏乐,姜黎唱出的第一句,平静如风又猝不及防,若一场从未料定的相逢。
“海豚从眼前~飞跃~~我看见了最阳光的笑脸~~”余顾感应节奏,接得协调,看来姜黎苦心孤诣的指教没白费。
“从”字走音,却也瑕不掩瑜,毕竟一段相遇中难免会发生磕磕绊绊,如果心灵真的相通,永远都不会因这些坎坷就停滞不前。
人对自己不能确定的未来事多少会产生抵触,往往要在经历过后才把它视为最宝贵的财富——回忆。
同参加今晚晚会的许多人一样,姜黎原觉得这只是在浪费精力和时间,当活动走向尾声时却又是不舍。
余顾被张俊云拉坐在草坪地上一起狂炫零食,入戏太深,他真的变成懒羊羊了。
可能是凭借传说中的蜘蛛效应,他回头一望,果真姜黎在盯他的脑袋。
“有事?”他问。
姜黎问:“你头上这坨大便就一定要顶着吗?”
余顾瘪嘴,“嘿,文明点!这是造型,啥大便啊,你没看过喜羊羊吗?”
不好意思,这是姜黎幼儿园时最爱看的动画片,最喜欢的就是那只贪吃贪睡的小肥羊。
那个时候还没有心比天高,日子过得也真是无忧无虑,后来就再也没有那样纯粹地开心快乐过了,也没人问他是否开心,即便是余嘉轩和许逸梦。
练歌的这几天,他暂别繁琐的工作,重回已许久未有过的清闲,纵无法像人生初时那样无忧,能够在长久的殚精竭虑中稍稍歇一歇已是弥足珍贵。
余顾不知道吃到了什么,惊叹一声,跟姜黎推销:“嗯!这个这个这个,好吃的!推荐你。”
姜黎没在听。
眼看只剩下三位体育老师合编的舞蹈串烧,余顾问他:“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
“什么?”
“今晚还算开心吗?”
“……”
起风了,吹过姜黎的耳畔,掠过他的发梢,又把它们给弄乱。
“怎么了?”
“没事,谢谢你,我很开心。”姜黎说。
不知是脑子被什么堵住了还是怎的,他竟然问余顾:“你之前……有过喜欢的人吗?”问完后人又立马清醒,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余顾根本没料想过他会突然问这种问题,默然片刻,“你想知道?”
“不好意思,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我大学的时候喜欢过陆南柯……”余顾炫完一袋薯片,烦躁地揉捏空袋子。
“……”
这个答复可谓一顿晴天霹雳,舞台上刚好轮到陆南柯跳舞,好比往下面抛来一枚导弹——燃炸了。
零食吃得太撑,余顾嘴里干干的,张俊云给他送来一罐饮料,他一口饮下大半罐。
他说:“就大一的时候。不得不说,如果当初没有他,你们现在应该就见不到我了……”
姜黎将眸光挪开,“这样啊……那——你当时看上了他什么?”
“那个时候,他算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了……我只要待在他身边就会感到安心,我就不会害怕了。”余顾将头偏向一旁,长吁短叹,“但是后来,他……罢了,不想提了。”
“是吗……”
“不过,你问我这个干嘛?”余顾再次紧盯姜黎,审问到。
姜黎紧张心虚,打开一罐饮料喝,“好奇而已……”
余顾玩笑道:“你可别对我打什么歪心思啊,我可不会替我哥放过你。”
“我喜欢的是小轩,怎么可能会看上你,你配吗?”姜黎后半句自然也带着玩笑的意味。
就算是一个正常的答案,但这话也忒让人不悦了吧?
余顾的白眼再度上线,“犬吠都比你说的话好听。”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