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起这一生的沉沦开始于月城的那片梅林。
这是天皇剑对他的诅咒,冥冥之中注定他会爱上封印他人,爱上神剑的剑灵,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善果,命运注定了他们会站在对立面相爱相杀。
西苑当中有个书房,言起喜欢在那里处理事务。言起每日都会固定抽出一段时间让嫣月过来,每次他看似在处理公务,其实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暗中观察嫣月的一举一动,但又不敢让嫣月看出来,只好装出一副子很忙的样子。
眼前人是多年前的故人,原来一直都在他的身边,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罢了。
他借着上次打碎玉雕的由头每日把嫣月唤来书房给他磨墨,书房内还不忘给她准备一些糕点,他从午后开始等着她,人若是哪一天来得晚了,便要让下人去请。
嫣月温婉动人,气质清冷,清绝昳丽,那双眼睛生的极美,柔情中充满坚毅。言起喜欢暗中观察她,她倒不像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女儿,反而更像是世家大族中的女子,金银堆积出她的见识与风骨。她身上没有宋盼之的娇纵跋扈,反而有着一颗仁善之心,她会去同情弱小,会去与人为善,无人能动摇她内心的想法,她善良而勇敢,坚定又固执。
言起对她的一见钟情,起于皮囊,止于灵魂。
他很欣赏她。
没有一个人能拒绝这样一位女子,言起也不例外。
嫣月对他始终是冷冷冰冰的,言起心中猜想或许是因为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嫣月没有来得及了解真正的他,二人存在壁垒与隔阂。那半年内他连面都不愿意见一下,旁人眼中他还与宋盼之不清不楚,时间久了,嫣月难免会被谣言影响,对他产生了一些误会。
他心中猜想,或者嫣月是喜欢上了别人。难道是如齐吗?如齐曾经来找过他,向他开出了诱人的条件,希望他能与嫣月退婚,可是嫣月又怎么会喜欢如齐呢?嫣月不过从头到尾在利用如齐。
尽管这样安慰了自己,但是当言起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还是心中产生了莫名的恐慌,如果嫣月喜欢上别人的话,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杀了那个人。
做戏要做全面,她既然来了就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言起总觉得这一生他冥冥之中好像在等一个人,如今他已经等到了那个人了,嫣月就是这一世他要等的人。
他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嫣月,不过没有什么关系。
言起曾经故意试探过嫣月的真心,得到的并不是令人满意的答案,嫣月并不喜欢他。
那一次他的话说的有些重,伤到了嫣月的自尊心。第二日,嫣月午后没有过来,他见她没有来,内心产生了恐慌和害怕,他怕将嫣月越推越远,心中失落了一整日,早已无心处理公务。后来第三日的时候,嫣月还是没有来,他心中按捺不住,便去找了她。
那是整个侯府最偏僻的宅院,他走了好久才找到地方,宅院一副破败荒凉的模样,当时嫣月来府上的时候,他命人将嫣月安置于此,大有羞辱之意。上次宴会后,他有意帮嫣月换一处院子,最后被嫣月拒绝了。院子四周极为冷清,里面有一口井,她们日常吃水需要自己打水,洗衣或做饭吃的都是这口井里面的水。嫣月极为谨慎,每次饮水前都要先用银针试毒,且要将水烧开烧沸了才可饮用。除海棠之外,她不相信府中的任何一个人。
暗线曾与言起说过,里面只有一个婢女在照顾嫣月,那婢女还是嫣月在外面买来的丫鬟。本来嫣月身边有两个丫鬟,后来被宋盼之给毒死了,本来那个毒是要下个嫣月的,丫鬟阴差阳错之间吃了嫣月的东西,被人害死了。宅院没有人伺候,嫣月从外面买了一个丫鬟,二人朝夕相伴。
日常生活中,对外嫣月是小姐,对内二人是朋友。两人在干活上面没有主仆之分,就两个人在院子里面生活,主人和婢女都干活。这半年里,嫣月时常帮着海棠做事情,烧火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挑水,嫣月与海棠一起干活,后来她越干越熟练了,嫣月还教海棠怎么绣苏锦,她的嫁衣就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了,可惜最后也没有机会穿上嫁衣。嫣月在来侯府的那半年受尽磋磨,吃了不少的苦,如履薄冰的活着。
嫣月出身不好,侯府的人都看不起她们,当然这里面有言起的手笔。府中送给她们的衣服和饭菜都是最差的,同时还要日夜提防着被人下毒,日子过的极为清贫。后来碰巧院子里面有锅灶,自己生火煮饭。做饭的时候,一人烧火,一人煮菜,日子艰苦,一直凑凑合合过着。
嫣月认识了如齐,她从如齐身上得到了许多有益的消息。如齐此人出手阔绰,时常有意无意照顾嫣月,嫣月拿着如齐给的银钱买些碳火,再给二人添些衣服,冬日严寒,这院子连个像样的碳火都没有,主仆二人的日子过得非常不好。
院子里面放了一把破旧的椅子,嫣月此时正坐在破旧的椅子上面,她刚坐上去的时候椅子不停吱呀吱呀的响,之后她便不敢来回乱动,怕把椅子给坐散架了。上次这把椅子被海棠给坐散架了,她回来以后修了半天才修好,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把椅子买着也需要钱,嫣月背靠着椅子,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固定的姿势,手中拿了一本《礼记》,她又在在看《礼记》了。
宴会之后,言起差人送了许多东西过来,第二日后提出要帮她换一处院子,此举示好之意。
她一字又一字的看着,《礼记》被她一页又一页的翻着,一遍又一遍,嫣月回忆起昔年的时光。被翻看的不是那本破旧的《礼记》,而是她心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承载着她的回忆,还有无尽的思念。
烽火连绵的日子里面,希望故人平安顺遂。
比起在言起身边,嫣月只想守着破败的庭院,因为她恍惚之间意识到言起似乎喜欢她。前几日言起说了一些重话,让她第二日不用来了,她心中一时高兴,如释重负,果真没有再去西苑书房找过言起,言起也没有在找过她,而她准备过两日出府去找如齐。闲暇时日,她每日都会坐在庭院里面翻看《礼记》。
回忆是美好的,同样也给予了人往前走的力量和决心。
海棠不知为何她总是喜欢翻看这本《礼记》,庆国重礼法,虞国不是,海棠不识字,觉的这不过是一套枯燥乏味的东西。
整个院子唯一像样的就是这个大门了,言起先是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他想起了嫣月时常偷偷出府的事情,一时间有些着急了,他轻轻推了一下,这门倒也好开,他推一下便开了。映入眼帘的是破败的庭院,墙皮脱落了许多,房屋漏水,下小雨时还好,能勉强凑合。下大雨时,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这是标准的危房。至于房屋漏水这个问题,她们几个月前跟府内管事的说了多次,一直没人来修。阴雨绵绵的,恐天降大雨,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嫣月让海棠去府中要一些修理房屋的东西,准备自己动手修理。这屋子已经修过了一次,前两日准备在修一次。
言起看着这宅院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了,后宅的人情冷暖他比谁都清楚。他看到院子里面看书的女子,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还在侯府,没有离开。
嫣月以为回来的是海棠,她翻了一页书,并没有看来的人,除了海棠不会有人小心翼翼的开门,过往府内下人开门往往是踹门而入,她以为是海棠回来了。
嫣月声音倦懒,缓缓说道:“海棠,你回来了。”
“午时下人送了一些糕点过来,我用银针试过了,里面没有毒,也不是馊的,我不喜欢吃那些东西,你拿去吃吧。”
言起听到她不喜欢吃这些糕点时愣了一下子,书房里面的糕点,原来她一直不喜欢。
嫣月继续说道:“近几日恐有雨,屋顶要尽早修理,我见厨房那边正好有个破旧的梯子。”
她外表清贵高冷,其实是个话痨,熟起来以后能啰啰嗦嗦讲一堆话,嘴巴说个不停。
她对待海棠不像主人,像是亲人,又像是朋友。
她的话没有人回应,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她听出那不是女子的脚步声,嫣月脸色突然变了,心中警惕了起来,正疑惑这么偏僻的地方谁会过来,她在抬起头看到了朝她走过来的言起。
她放下书,从椅子上面站了起来,朝着言起行了一个礼。
嫣月颇感意外,这么偏的地方言起居然找来了,随即她问道:“侯爷今日怎么来了?”
言起此人并不好应付。
她对他客气生分,眼中尽是冷淡疏离,一副不远不近模样,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言起看她如此客气生分,心中有些失落,他们应该更亲近一些的,不必如此客气,三日不见,每日都很想她。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他问:“你刚才说要修理房子,房屋太高了,你万一摔了怎么是好。”
嫣月愣了片刻,一时间搞不清楚言起的态度,只得低头恭敬回答:“房子雨天漏雨,之前跟府内的人说了几次,一直没有人来修,这才打算来自己修修看。”
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好歹是侯府,给她们住的确实是十分的寒酸。
他看了眼四周,破败极了,没有一处能看的地方。
言起顺带重新提了一次,试探性说道:“那我帮你换一处院子,可好?”
此处靠近偏门,言起知晓她过往时常偷跑出府去见如齐。
嫣月听了之后想了想,人太多的话,反而有些事做起来不方便。此处虽破,但落的清净,一般不会有人来这里,换一处院子,恐树大招风,于她不利。况且这里离小门最近,每次还可以悄悄溜出府去见如齐。
言起试探性说道:“我的院子里面有空出来的厢房,你可愿意搬过来跟我一起?”
言起不敢看她,脸突然红了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放在桌子上面的《礼记》被风吹开,纸张泛着黄,那是她翻过无数遍的书,承载了无尽的思念。
她看着被风吹开的《礼记》,本就不坚定的决心动摇了起来,言起此人心思深沉,不好应付。
嫣月后退了半步,礼貌回拒:“我喜欢清净,不想来回搬了。”
他忽觉自己有些冒失,赶紧补救道:“没关系,那我再给你找一处其他的院子,可好?”
她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我在这边住习惯了。”
言起心中泛起了一阵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