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国公一阵气结,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丫头!有给他拒绝的空间吗?人都在车上了,离皇宫都快走出二里地了,难不成他还能把人扔下去?
真如先帝有时嫌弃起来的头疼抱怨——天生就是个能折腾的麻烦精!人小小一个,下巴抬得高高的,明明有求于人,还一脸‘能为她效力就是你万分荣幸’的骄矜架子,叫人恨得牙痒又发作不得。
裴国公重重哼了一声,偏还是嘴硬:“老夫可担不起私下送您出宫的罪名。”
“怎么会,国公当年为护心上人,连虎符都敢摔在父皇面前,何等英雄气魄,如今不过顺路送一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一程,对国公而言,是举手之劳呀,怎么倒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了?这可不像您裴大将军的做派。”贺兰暨轻笑出声,慢条斯理理着素纱披帛。
裴国公老脸一热,别过脸重重咳嗽一声,耳根泛起可疑的暗红,掌中玉扳指捏得咯咯作响,先帝您怎么这么嘴碎,什么都跟她说!
楚楚可怜不见得,他方才在殿上可看得分明,那一鞭子抽得叫一个狠辣果决!
思绪不由得飘远,说起来这丫头片子小时候他还抱过,粉雕玉琢,糕点团子一般,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那个甜,要不是大儿与她年纪相差甚大,小儿子那时候还没个影儿......嗐!想这些作甚!
谁能想到长大之后这么能闹腾,偏还让人打不得骂不得。当初那么多的青年才俊、望族子弟对她示好,她非是看上了那毫无根基的寒门小子。
按理说婚也赐了,人也到手了,怎么着也该是和和美美,谁知不到两年竟闹得沸沸扬扬要和离!圣旨赐婚岂能儿戏,这泼皮竟是直接把和离书拍在御案上!
先帝本想拖一拖,架不住她一副不答应就闹不完的犟种样子,只以缓兵之计,将她的和离文书扣下不表。
后来二皇子登基,为提拔陆引章这新晋的肱骨之臣,又忌惮她背后的卫氏,顺水推舟便批了那和离书,更是一纸诏书将她“名正言顺”地送进了护国寺......新帝这手一石二鸟,不可谓不深。
再多念头也只是在一瞬间闪过,裴公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开始盘算如何应对这烫手山芋。在这敏感时期,公主私自出宫,若被人知晓,恐怕会惹出不小的麻烦,与其让她乱跑出事,还不如他一路相护。
沉声对外吩咐:“改道,去安仁坊陆府。”。
车轮转向,贺兰暨闭目养神,心思却疾转:二皇兄打算何时召见她,之前曲坚等人保护太严,今夜是最佳机会,她必须要先打探一番那位高权重的前夫态度,最好再套些朝中动向信息,好做下一步打算。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安仁坊陆府门前。
裴公端坐如山,纹丝不动,用眼神示意:目的地已经到了,怎还不下车?
贺兰暨眼波流转,朝陆府大门轻轻扫了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回裴公脸上,其中含义不言而喻,我就这么去合适么?
裴国公败下阵,清了清嗓子,扬声到:“递名贴,就说我闻陆相有收藏一副张大家的《孤霞落雁图》,心痒难耐,特来求观。”
小厮领命上前扣门。
此时,府中书房的青年男子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听门外小厮来报,平常与裴国公无相交,事前更无拜帖,不久便到宵禁时间,说要是赏画,时机不太对,心中疑窦丛生。即便如此,他还是让管家去库中将画取出,打算直接借与对方带走。
待他方行至大门,裴府小厮抢先一步,深揖行礼:“见过陆相,我家老爷听闻陆相精于茶道,想讨杯清茶,只是...”小厮顿了顿,顶着陆相那张看不出情绪的俊脸带来的无形压力,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只是最近雨水多,我家老爷早年打战落下的病根儿,这腿脚风湿又犯了,恐不便下车步行,烦请相爷行个方便,将东南角门打开,好驱车换轿。”
寻常宾客拜访,皆需在府门外下车步行,以示敬重。唯有本家尊长或需避讳的女眷,方可驱车直入。裴国公此举,着实有些托大拿乔。青年人蹙眉,正欲出言推辞拒绝。
“陆相莫非是嫌弃老夫这粗鄙武夫,不配登门讨一杯茶喝?”裴国公适时地掀开车窗帘一角,朗声笑道,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施压。
陆相心中疑云更甚,面上却不显,吩咐管家打开侧门,待看到马车缓缓驶入,心中一凛,若有所感。
车门开启,只见一身披白色纱罗斗篷女子款款下车,抬手摘帽,风姿绰约,她盈盈抬首,声音靡丽,让向来沉稳自持的陆相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原地。
“陆引章,好久不见。”
晚风微凉,月色清冷。来人在月华的照耀下,似乎也在莹莹发光,嘴角浅笑着,眼睛里却带着仿佛积蓄已久的品度、挑衅,分明是慵懒随意姿态,却如月下妖鬼一般,诡丽、危险、摄人心魄。
他想过此次她回京必有再相见之日,却没想到她竟露夜前来,方才还听宫人递消息说公主伤心过度晕厥于灵前,原来是早有计划。
“你...”陆引章喉间微涩,素来清晰的思绪有瞬间的凝滞,“...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