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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宁殊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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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殷天傲的军报已经极力保留,只报喜讯,淡化过程,但落云谷大胜的消息,依旧如同一声惊雷,在京城朝堂上炸响。

主战派的官员们,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被杜党压制得抬不起头,如今终于扬眉吐气。

他们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歌颂太子殿下的英明神武,赞扬南疆将士的忠勇无畏,痛斥夜枭的狼子野心,呼吁朝廷加大对南疆的支持力度。

然而,杜允谦一系的攻势,并未因为这场大胜而有丝毫停歇,反而变得更加隐晦、更加刁钻、更加阴险。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弹劾殷天傲“擅启边衅”、“穷兵黩武”,因为那样做只会显得他们不识大体、不顾国家安危。

现在战争打赢了,你若还说太子不该打,那岂不是说应该让夜枭肆意侵犯大渊边境?

那样的言论,只会让他们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杜党改变了策略。

他们将矛头巧妙地指向了南疆战事的“后续影响”,指向了那些看起来更“正当”、更“为民请命”的角度。

这一日早朝,当皇帝询问众卿对南疆战事的看法时,一名杜党御史便适时地出列了。

这位御史五十来岁,花白胡须,一脸忧国忧民的神情。

他手持象征着言官身份的玉笏,对着龙椅深深一拜,言辞恳切,声音中透着深深的忧虑:“陛下,太子殿下南疆大捷,扬我国威,震慑蛮夷,实乃我大渊之幸,臣等闻之,无不欢欣鼓舞,额手称庆!”

他先是大大地赞扬了一番,姿态放得很低。

随即,话锋一转:“然,臣近日接到地方奏报,却不得不忧心如焚,彻夜难眠。因南疆战事持续月余,漓州及周边数州为支撑前线作战,粮草征调频繁,民夫征调不断,已渐显疲态。”

“臣闻,漓州今年本就因春旱减产一成,如今又要承担大军粮草供给,百姓家中存粮已不足半年之需。”

“征调民夫修路运粮,又使得大量青壮远离家乡,耽误农时,田地荒芜。”

“加之边境贸易因战事而中断,商路阻塞,往年繁荣的边境互市如今冷冷清清,无数商贾破产,百姓生计维艰。”

“臣担心啊,臣深深地担心,长此以往,臣恐胜亦为败,徒耗国力,动摇国本,最终虽然打赢了战争,却失去了民心,这……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说到动情处,眼眶竟然都有些泛红,仿佛真的为那些素未谋面的漓州百姓痛心疾首。

话音刚落,另一名杜党官员立刻接口,配合得天衣无缝:“是啊,陛下!臣附议!兵法云'穷寇莫追',如今夜枭主力已在落云谷被歼灭,其国力大损,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必然难以恢复,已无力再对我大渊边境构成威胁。”

“既然如此,我朝不若就此鸣金收兵,遣使前往夜枭,晓之以利害,令其俯首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如此一来,既可彰显我天朝上邦之仁德,展现陛下宽宏大量、以德服人之圣君风范,亦可让漓州百姓休养生息,恢复民生,重振商贸,岂不是两全其美?”

“若是一味穷追猛打,深入夜枭腹地,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上下一心,殊死反抗,我军纵然能够最终取胜,也必然是惨胜,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到那时,纵使灭了夜枭,占了其国土,我朝也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经营那片蛮荒之地,还要防范其余孽反扑,这……这简直就是……”他停顿了一下,用了一个极其刺耳的词汇:“……劳民伤财,穷兵黩武啊!”

又有几名官员纷纷站出来,引经据典,大谈“以德服人”、“王道荡荡”、“仁者无敌”,暗示殷天傲的军事行动过于霸道、过于激进、有违圣人之道、有违先王遗训。

这些言论,看似站在国家大局和黎民百姓的角度,冠冕堂皇,充满了对民生的关怀,对国力的忧虑,实则暗藏着极其险恶的机锋。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殷天傲的赫赫战功,避开了夜枭入侵的罪行,转而大力渲染战争带来的负面影响,强调战争的代价和消耗。

他们试图营造出一种“仗虽然打赢了,但代价太大了,不值得,应该见好就收”的舆论氛围。

以此来掣肘殷天傲的后续军事行动,阻止他进一步扩大战果。

同时,也为夜枭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让摩睺罗伽有时间重整旗鼓。

更深层的用意,则是给杜允谦在朝中继续运作、继续布局留下更多的空间和时间。

只要战事停下来,只要殷天傲回到京城,他们就有无数种办法,去慢慢消磨这位太子的威望,去慢慢剥夺他的兵权,去慢慢架空他的地位。

龙椅上,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眉头微微蹙起。

他当然不是傻子。

虽然身体愈发的虚弱,但作为执掌大渊数十年的帝王,他岂会看不出杜党这些话里的机锋?

他当然知道南疆战事消耗巨大,知道漓州百姓负担加重,知道边境贸易受到影响。

但他也明白,战争本就如此。

想要彻底解决南疆隐患,就必须付出代价。

更何况,殷天傲送回来的密报中,已经明确提出了后续的战略规划——一举攻破断魂崖,直取暗羽城,彻底覆灭夜枭,永绝后患。

此刻若是因为这些大臣的几句话,就下旨罢兵议和,那不仅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让他们觉得流血牺牲得不到朝廷的支持,更可能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让摩睺罗伽死灰复燃,将来造成更大的祸患。

皇帝沉吟着,目光在朝堂上缓缓扫过。

主战派的官员们义愤填膺,想要反驳,却又担心授人以柄,被扣上“不恤民力”的帽子。

杜党的官员们则一副忧国忧民、苦口婆心的模样,仿佛他们才是真正为国家、为百姓着想的忠臣。

就在这时,皇帝的目光,落在了站在质子班次中、一直安静地听着朝堂争论、始终沉默不语的宁殊身上。

这个来自宁国的质子,自从来到京城后,已经不止一次地给他带来了“惊喜”。

无论是在文会上技压群雄,还是在宫宴上巧妙化解尴尬,亦或是在一些关键时刻提出独到的见解,宁殊都展现出了远超其年龄和身份的智慧与胆识。

皇帝忽然有了兴趣,他想听听,这个屡次给他惊喜的年轻人,会如何看待眼前这个局面,会如何应对杜党看似无懈可击的攻势。

“宁卿,”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久在京城,亦曾身处朝堂漩涡,对南疆战事,对此番诸位卿家之争论,有何看法?不妨直言。”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宁殊身上。

杜党官员的眼神中,带着审视、打量,以及隐隐的不屑和轻蔑——一个异国质子,懂什么军国大事?

东宫属官们则心中捏了一把汗,暗暗祈祷宁殊千万不要说错话,千万不要在这个关键时刻给太子殿下添麻烦。

宁殊站在质子的班列中,他穿着质子的服饰,腰间佩着象征身份的玉佩。

听到皇帝点名,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宁殊缓步从班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高高在上的龙椅,郑重地躬身一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回陛下,外臣宁殊,有愚见,斗胆直言。”

他的声音清越而沉稳,不卑不亢。

“请讲。”皇帝微微颔首。

宁殊先是转身,看向了刚才那几位慷慨陈词的杜党御史,语气谦和,甚至带着几分恭敬:“诸位大人忧心国事,体恤民情,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请命,其心可鉴日月,其情可昭天地,外臣深感敬佩。”

他首先肯定了对方言论的出发点,给足了面子,姿态放得很低。

这让那几位御史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觉得这个宁国质子还算识相。

然而,下一刻,宁殊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虽然依旧平静,但其中却蕴含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然,外臣愚见,所谓'穷寇莫追'、'以德服人',固然是兵法要义,固然是王道精髓,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几位御史,一字一句道:“需看对象,亦需审时度势!”

“对象?审时度势?”一名御史皱眉,“宁质子此话何意?”

宁殊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继续说道:“外臣虽为异国质子,但也曾熟读史书,也曾了解过周边诸国。夜枭国,蛮夷也,其民风彪悍,其国俗崇尚武力,其信仰以蛊术巫祝为尊。”

“这样的国度,这样的民族,他们畏惧的是强者的铁拳,敬畏的是锋利的刀剑,而绝非……”他加重了语气,“……绝非温和的道德说教,绝非虚幻的仁义之名!”

“其国主摩睺罗伽,更是野心勃勃,阴狠狡诈,反复无常。翻开史书,夜枭与我大渊,边境冲突不下百次!每次都是他们率先挑衅,每次都是他们背信弃义!”

“这样的人,这样的国家,绝非可以用'德'去感化之辈!对他们讲'德',无异于与虎谋皮,与狼共舞,只会被他们当作软弱可欺!”

宁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那几位御史:“此番夜枭犯境,乃其蓄谋已久之举。若非太子殿下洞察先机,果断反击,运筹帷幄,大破敌军,此刻我漓州边境,恐已是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城池化为焦土!”

“那时的惨状,岂是如今区区粮草损耗、商路阻塞可以相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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