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条奔腾的河流,花牵着神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烙阳城边缘泥泞不堪的小路上。周围的景色逐渐被扭曲的金属结构和胡乱搭建的棚户所取代,空气里的锈蚀味和垃圾发酵的酸气也越发浓烈。
“大姐头,你家到底在哪个犄角旮旯啊阿鲁?”神乐甩了甩沾满泥点的裤腿,仰头问花,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惊恐,多了点熟稔后的活泼。
花低头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拉平。“怎么,怕我把你卖了?”她语气带着点慵懒的调侃,“就你这二两肉,卖去餐馆都嫌塞牙缝。”
神乐立刻鼓起腮帮子:“谁说的阿鲁!我……我这是潜力股!以后肯定长得前凸后翘,比歌舞伎町的头牌还受欢迎阿鲁!”
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呛了一下,轻咳一声,用伞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神乐的头:“小鬼头,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走路看路。”
神乐嘿嘿一笑,抱紧了怀里装着定春十一号的布包,不再多言。
最终,花在一栋看起来像是被巨型变形金刚踩过一脚、又随手用胶水粘起来的建筑残骸前停下。这地方隐蔽得像是城市的伤疤,破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拒绝融入周遭的固执。
“到了。”花推开那扇发出垂死呻吟的金属门。
门内的景象依旧让神乐眨了眨眼。干净,整洁,甚至有种……被精心维护的颓废感。而最冲击眼球的,是满墙的“画作”。
狂放的线条,惨烈的色彩,扭曲的形体,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挣扎感和一种……自闭般的美学坚持。
“哇哦……”神乐张大了嘴,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一幅用大片混沌的暗紫色和尖锐黑色线条构成的画上,她歪着头研究了半天,语气肯定地得出结论:“大姐头,你这画的是……昨晚吃坏肚子后看到的马桶内部景象阿鲁?”
花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闻言眉梢微挑:“那是《烙阳的黎明》。”
神乐又指向另一幅,画面上是几个纠缠在一起的、色彩斑斓的肉色团块,勉强能看出点人形。“那这个呢?是……是隔壁大叔偷偷藏起来的限量版充气娃娃开会吗阿鲁?”
花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艺术灵魂受到了成吨的、来自小鬼头的真实伤害。“……那是《沐浴》。”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哦……”神拉长了声音,蹦蹦跳跳地来到一幅画着一个巨大、不规则、粉绿色相间的物体面前,这次她眼睛一亮,“这个我认识!是定春十一号吃多了发酵垃圾后膨胀的样子阿鲁!”
花终于忍无可忍,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捏住神乐软乎乎的脸颊,轻轻往外扯:“小混蛋,那是你大姐头我的自画像!有没有点审美?”
神乐被捏得口齿不清,还在坚持:“呜…审…审美很重要…但抽象也要有个限度阿鲁大姐头!”
看着她滑稽的样子,花心里的那点郁闷反而散了,松开手,无奈地摇了摇头:“饿了,闭嘴,烤鱼。”
一听到吃的,神乐立刻把艺术批判抛到脑后,眼巴巴地看着花在那个简陋的小炉灶前忙碌。鱼肉的香气很快升腾起来,充满了这间小小的画室。
吃饱后,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神乐抱着布包,蜷在花那张干净的床上,眼皮开始打架。
“大姐头……”她迷迷糊糊地嘟囔,“定春十一号……好像……硬邦邦的了阿鲁……”
花正收拾着鱼骨的手微微一顿。她早就感觉到了,那小东西的生命气息在回到安全环境后,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熄灭了。温暖没能唤醒它,反而加速了它的终结。
“……它睡着了。”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哦……睡得好沉阿鲁……”神乐含糊地应着,紧紧抱着布包,陷入了沉睡。
***
后半夜。
花是被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神乐坐在床上,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肩膀不住地抖动。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浸湿了怀里那个已经没有任何动静的布包。
花坐起身,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神乐,看着她努力克制却依旧崩溃的悲伤。
“大姐头……”神乐听到动静,抬起泪眼,看到花,那强装的堤坝瞬间崩塌,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它……定春十一号……它硬了……冷了……我怎么捂都捂不热了阿鲁……它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带着无法接受的颤抖。
花沉默地伸出手,将小女孩和她怀里那冰冷的小小尸体一起揽入怀中。神乐立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抓住花的衣襟,把脸埋进去,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碎的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