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望山跑死马,月夜下触手可及的浮戏山,竟是花费了一人一马一整夜的工夫。待得天蒙蒙亮之时,那人方赶到浮戏山脚下。他没有选择能够跑马的进香马道,而是一条更为隐秘的内山小径。
这条小径,是长生观特意为上山念书的女童修整的。小径宽不过两尺,刚容二人侧身错行。路面铺着敲得匀细的碎石子,踩上去糙而不滑,陡坡处还凿着浅浅的横纹,便是落了秋雨,小丫头们穿着软底绣鞋跑上跑下也不会摔。
小径两旁生着侧柏与野桂,此时正值花期,树影婆娑,桂香浓郁,遮天蔽日的树冠将整条小径都挡得严严实实,极难发现。
那人下马而行,刚一抬步,又忽地顿住,定定凝向小径深处。
风卷着一朵早桂悠然而落,飘飘摇摇至半空,似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一拦,花瓣顺着一道看不见的弧度滑落在地。
那人微微垂眸,冲着小径稳施一礼。
未及起身,便听到一侧的树冠中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来者何人?”
掩在阴影中的唇角微微扬起,那人似乎早就料到有人藏匿在此。
“在下姚知雪。”
“自何处来?”
“自青州府来。”
“往何处去?”
“往长生观去。”
“所为何事?”
“受山东按察使沈忘沈大人所托,有要事禀陈。”
“哦?”那声音微妙地一扬,“欲陈何人?”
“长生观魁首——晏西楼。”
树冠中传来的声音一寒,已添几分威胁之意:“魁首岂是你想见便见?你有何凭仗?”
姚知雪直起身,露出一张如花坠月的面容,柔声道:“凭魁首身赴险地救我兄弟二人性命,凭知雪此身此心,不敢有负魁首恩义,今日特来践诺。”
却听树冠中窸窸窣窣数声,紧接着,便钻出一大一小,两张笑盈盈的脸,正是唐珠儿和范凌舟。
“阿雪!”
“姚公子!”
* * *
在范凌舟和唐珠儿的引领下,姚知雪先是拜见了正在吃早午餐的老道玄风子,又参观了一下新修建的蒙女塾校舍,最后才满面笑容地被引至晏回的寮房。此时,楚庸早已得了消息,同晏回一道在房中候着。众人一一见礼,落得座来。
刚坐下,姚知雪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厢唐珠儿就已经嘎嘣嘎嘣吃起蚕豆了。姚知雪便和着那有节奏的咀嚼声,开门见山道:“晏魁首,按察使沈大人托知雪带话,请诸位近日务必赴京一趟,有要事相商。”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唐珠儿抛到半空的蚕豆都忘了接,咕噜噜滚到了桌子下面。众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晏回。
对于沈忘其人,长生观诸人的感情都颇为复杂。正是因为这位山东按察使的存在,他们才不得不放弃济南府华不注山经营多年的道观,转而前往开封府避其锋芒;可那沈忘行得正坐得端,磊落坦荡,无论是守是战,都让人无法指摘。甚至,在安顿姚氏兄弟和戏班重建一事上,沈忘对长生观亦是颇有助益。
可即便如此,道是道,官是官,这般突如其来邀请入京,也未免太过唐突。
“要事?”晏回眉峰微挑,敛了初见姚知雪时柔和的笑意,语气里带了几分疏离,“我长生观游离庙堂之外,素来与官府各走各路,不知沈大人有什么‘要事’,需要我们这群草莽之辈入京一叙?”
“事关鹰巢。”姚知雪抬眸,语气笃定,“沈大人已经查到了鹰巢的关键线索。”
唐珠儿眸光一亮,看向姚知雪。数月未见,他已与初见之时判若两人。虽依旧顶着那张令人叹为观止的脸,却再无柔弱慌乱之态。可见,在沈忘的照拂下,姚知雪早已有了突飞猛进的改变。
唐珠儿记得,晏回早就有入京对抗鹰巢的打算,此番她们的计划与沈忘不谋而合,岂不是好事?
她刚欲开口,却听一旁的楚庸有意无意地咳嗽了一声。
唐珠儿赶紧咽了口唾沫,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话语压了回去,又伸手抓了一把蚕豆,老老实实吃了起来。
也罢,大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苦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