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她不知道自己对范凌舟的感情究竟算什么,是倚仗,是同情,是利用,还是喜欢……可如果方才转瞬间涌出的怜惜与悸动,不舍与柔情就算是喜欢的话——
那么,就算……是吧!
此时,晏回和范凌舟隔得很近,近到晏回可以清晰地看到范凌舟眸光里晃动的人影,近到范凌舟可以闻到晏回身上那股熟悉松烟墨香。夜风拂过,海棠花瓣如雪飘落,有几片停在晏回的发间,也有几片驻在范凌舟的肩头。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绵延,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在这时——
“好香啊!”
一个兴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彻底打破了这旖旎的情绪。范凌舟和晏回同时一怔,快速拉开距离,转过头去。只见唐珠儿正沿着廊下快步走来,小巧的鼻翼翕动着,满脸的雀跃之色。而在她的身后,楚庸亦步亦趋,不断徒劳地伸手拦阻,却被唐珠儿一一轻巧躲过。
“珠儿妹妹,灶房里热着我给你做的饭,先把饭吃了再玩儿吧!”
“你做的饭没滋味!”
“我放了盐的啊……”楚庸颇有些委屈,为了尽可能地帮长生观多做些事情,他认认真真地向范凌舟请教了做饭的窍门,仔仔细细誊录下来,分毫不敢更改。可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盐,范凌舟洒下去就咸香味美,他洒下去便味同嚼蜡;同样的糖,范凌舟熬出来就是晶莹剔透的糖壳,他熬出来……他熬不出来,只能盛出一锅焦糊的失败之作。
心里这般想着,唐珠儿已经冲到了海棠花树下,直愣愣地朝两人一伸手:“好吃的,交出来!”
此时,范凌舟和晏回已经隔开了安全距离,二人的表情也已经自然多了,范凌舟甚至还促狭一笑,冲着唐珠儿打趣儿:“哟,唐小猪又来了?我这里可没有好吃的,不信,你问西楼!”
唐珠儿哪里肯依,她狐疑地看了看范凌舟,又看了看晏回,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霁蓝釉描金瓷碟上。
“我就知道!”她眸光一亮,伸手就去抢瓷碟和食盒,却发现碟子是空的,食盒也是,连一滴蜜浆都没剩。
她发出一声受伤小兽的嚎叫,圆圆的小脸儿垮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范凌舟:“你一颗都没给我留!”
范凌舟长眉一挑,理直气壮道:“本就是给西楼做的,为什么要给你留?”
“好啊!你……你……”唐珠儿气得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范凌舟,浑然忘了是自己撺掇他去跟晏回谈心的:“桃花粥不让我喝,樱桃煎也不让我吃,你……你就是想饿死我!好跟阿姊双宿双飞!”
她越说越委屈,突然猛地转身,对着晏回做了一个夸张的万福,声音凄凄切切地吟道:“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阿姊,从此山高水长,你的珠儿这便——去——也!”
唱完,一跺脚,一扭头,沿着来时的长廊一转身便跑了。
楚庸犹豫了一下,格外歉疚地冲着范凌舟和晏回一礼,也追着唐珠儿去了。
范凌舟望着唐珠儿跑远的背影,不由笑出了声。这一笑,倒像是把连日来的郁结之气都一扫而空。
“别笑了”,一旁的晏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是我的不是,竟忘了给珠儿留上一些。”
不知怎的,范凌舟的醋意又上来了,想到楚庸求着哄着给唐珠儿留饭,晏回又把这唐小猪当女儿宠,自己这前魁首倒成了后娘养的,当下一撇嘴:“得得得,都算我的不是。”
“明儿一早我就下山,买上一筐樱桃,全给她做了,撑死她。”
晏回也笑了,她难得笑的这般轻松恣意,仿佛那经年的苦难,那入骨的血仇从未存在过一般。
范凌舟侧眸望她,只觉美人笑靥,如花绽月明,举世无双,便是这夜色也随之亮了几分。
“谢谢你,西楼……”他轻声道。这句“谢谢”来得莫名,但他相信,她自会懂他的心意。
晏回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眸光,一道望向同一轮月亮。
正道是:金山竹影几千秋,云索高飞水自流。万里长江飘玉带,一轮银月滚金球。远自湖北三千里,近到江南十六州。美景一时观不透,天缘有分画中游。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