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承宗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如同融散在水中的墨汁一般,飘忽不可闻了。
祠堂外静悄悄的,全然没有重兵把守的迹象,往日里最信赖的薛德贵竟是一点儿反应也无。
“来人呐——”薛承宗又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句。
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哥,在族老和小辈们面前,为了一己私利,闹得如此不堪,实在是——”薛承文打断了薛承宗一声高过一声的唤,怅然道,“——实在是太让吾辈失望了!来人呐!”
一声令下,祠堂大门轰然洞开,众家丁在薛德贵的带领下持棍而立,宛若一道森冷的壁垒。
“族长薛承宗不孝祖宗、扰乱族规、独断专行、视祖制为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将此薛氏罪人,押送‘悔过堂’,没有我的命令,不可离堂一步!”薛承文的目光扫过薛承宗惨白的脸,宛若划过冰面的刮刀,“让他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好好想想‘敬畏’二字怎么写!”
话音刚落,家丁们便冲将上来,将薛世茂和薛承宗团团围住,薛德贵对这位过去的主子最是狂嚣,抬手便要去拧对方的胳膊。
“我去你的!”孰料,薛德贵还没碰到薛承宗的衣角,心口上便被狠狠踹了一脚。薛世茂咬牙切齿地瞪着这昨日还低眉顺眼,舔脸陪笑的家仆,怒骂道:“狗都不如的东西!老子看谁敢动我爹!”
薛德贵被薛世茂踹得一个后滚翻,脑袋“砰”地磕在立柱上,震得嗡嗡直响,多年积累的怨愤随着喷溅的唾液冲口而出:“幺爷,得罪了!都给我绑了!”
“你敢——呜——”还不待薛世茂骂出第二句,一团臭烘烘的破布就被塞进口中,再也言语不得,只能瞪着通红的眼睛,恨不得在所有人的脸上剜出一个洞来。
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凤凰不如鸡。此时的薛承宗大权尽丧,便是再挣扎也是徒增笑叹罢了。在一众家丁闹哄哄的推搡下,薛承宗和薛世茂被反绑着押出了鱼骨祠。
薛世茂不甘的呜咽声渐行渐远,薛承文收回冷峭的目光,端端正正向诸位族老施了一礼:“一场闹剧,让诸位族老见笑了。祖宗借神签罢黜家贼,承文斗胆越级行事,还请诸位族老叔公们家法惩处。”
薛家辈分最高的三老太爷颤巍巍地对着薛承文拱手回礼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承文呐,你这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何错之有?薛承宗不敬祖宗、独断专行,合该有今日之患!”
他身后的几位族老纷纷附和:“三老太爷说得是!”“祖宗之命不可违!”“承文当机立断,颇有先祖之风啊!”
这些道貌岸然的族老,早已经成了薛承文的拥趸。他们有的收了薛承文的良田,有的得了他暗中送来的银钱,此刻自然是“心向祖宗”,又能有什么异议呢?看着众位族老,不顾身体虚弱,奉上的山呼海啸般地拥护,薛承文温和地笑了。
“既如此,”他缓步走到祠堂正中,对着神座深深一拜,“列祖列宗在上,今日薛氏无主,族老们若信得过晚辈,晚辈愿暂代族长之职,整顿族规、彻查积弊,还薛氏一个清明!”
三老太爷捋了捋雪白的长髯,笑着颔首道:“祖宗定是属意三爷的。”
“拥戴三爷为族长!”第一个高举手臂的,是早已心中有数的薛承业。只要大哥能让出位置,便再也没有人阻碍他大展拳脚了。他早就跟大哥说过,宁当凤尾不做鸡头,可大哥软硬不吃,这便也怪不得他薛承业无情了。
“拥戴三爷!”
“拥戴三爷!”
呼声像潮水般漫过祠堂,连站在后排的年轻族人也跟着喊起来——他们早受够了薛承宗的严苛,巴不得换个“宽厚”的族长。
薛承文缓缓直起身子,脸上依旧挂着那惯常的,慈悲而柔和的笑:“承文——责无旁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