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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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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谢云流嗤道,“既然快到潞州了,您今日就行慢些吧,免得到那儿吊唁不了亲友,先给他自个儿吊唁上了。”

“可不敢说。”车夫吓了一跳,“我看公子虽是身子差了些,但这毅力可佳,还是能撑住的。”

谢云流笑一声,没对这毅力二字作何评价。转身回了车,半脚踏进地府的还好好地在里头坐着,可惜整个人的脸色已经白得跟鬼没什么两样,看着模样,再折腾几天就真要去桥上喝汤。

身边坐了人的动静明显,李忘生察觉到骤然贴近的温度,也只是懒懒抬眼皮:“谢道长?”

谢云流打量着他眼下青黑,轻轻笑一声:“还活着呢?”

李忘生失笑,没多理睬他,静静闭着眸子歇息。

“说吧,折腾那么大动静,到底是要干什么?”谢云流也被他要求的速度颠了多日,脑袋颠得灵光,登时也想到不对劲,“旁人去见兄长,多少都希望自己瞧上去精神振奋些,好不叫人担心,李公子倒好,生怕兄长不知道你命不久矣似的。”

“谢道长多虑。”李忘生道,“只是我急着去见兄长,归心似箭罢了。”

“真假?”谢云流侧过身,离他又凑近几分,“要说的是真话,你就别躲我眼睛。”

“李公子,你家管事好歹把你托付给我了,就跟我讲讲事嘛。”他道,“不然日后要是不小心把我扯进什么事里头,我还什么也不知道,成个冤大头被你卖了还跟着数银子。”

“不会。”李忘生道,“谢道长只要不多打听,少掺和进我的事,日后便能保你个平安了。”

“我可不信你有那么好心,咱们非亲非故的,你为何要保我平安?”谢云流道,“这世事啊还是要知其全貌才安心,我能否活命,要是全攥在你手里,那我也太受制于人了。”

李忘生迎上他的目光,眸子里尽是无奈情绪,又是一湾平静的池,无风无波。

谢云流挑挑眉,似是明白他想说什么了,非亲非故,哪来什么非亲非故,他们现下是拜过堂的夫妻,日后本该是患难享福都要一块的关系。

笑话。他想,这是哪家夫妻,连对方家里头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傻乎乎成亲去了?

肩被轻轻碰了,谢云流低眸瞧着李忘生想推开他的手,故意使了劲不让他推成,却未料此人尚在病中,力道小得实在可以,竟是让他骤然靠得近,又落得和昨夜一样的光景。

车夫偏偏这时启了程,车厢恰时一震,震得他手上登时脱了力,整个身子滑向面前人,面颊都相碰。

不似李府嗅得的满院苦药味,安神的檀稍稍把他的心脏平复了些,可随即抬头打量到靠得那么近一张玉芙蓉,又叫他忍不住紧张起来。

这会儿可没有玉佩左右他思绪,于是一双眼又被另一双眼套牢去,细湾里头微风如春掠过,眯起时才终于起了些波澜,和晨光一道在眸里像羽毛滑过。

谢云流愣了愣,被那枚朱砂燎了眼,赶忙侧开目光。

掌心很麻,是李忘生胸膛在震,谢云流茫然抬头,见他笑得很无奈,丝毫不似他那般动了情:“谢道长玩心挺重,这跤你要摔到何时去?”

没眼力见的,谁跟他玩摔跤?!谢云流猛地起身,气得脸涨红,赶忙挪得远了些,不再去看他。

——

车夫慢悠悠地驶,行至午后终于进城。潞州人群也算熙攘,但终归没长安城热闹,马蹄声和车轮声一道歇息,谢云流掀开帘,被眼前辉煌宅邸惊得瞪大眼。

好个临淄王第的朱漆金字。

宅邸门口已然站了一群人,见二人下了车忙上前来扶。一行人乌泱朝着偏堂去,早已恭迎多时的正在堂中立,背着手也背着光,直到李忘生开口唤三哥,这才回过身露出庐山真面目。

谢云流细细打量番来人,眉眼与李忘生长得有几分相似,均是浓似弯弓亮如星芒,可李忘生的眉是缓的,这人的眉尾却几乎要耸到鬓去,配上过分高峻的鼻弓,整张脸张扬得很。

确是临淄王李隆基无疑。

“四弟。”他听到那人开了口,“怎来得如此迟?”

还迟?谢云流挑眉,再早些,怕是来的人早已骨头放小盒,一晃响叮咚了。

身后下人敬完茶纷纷告退,大门被关上后显得堂内更昏暗,如此见不得人模样,是要说些体己话的氛围。谢云流环视一周,迈步想跟着最后一位侍女一道告退,却被李忘生攥住了袖:“不必走。”

一拽动静还挺大,李隆基抬起眼,终于愿意瞧瞧这位一直跟在四弟身后的人长着张什么面孔。

谢云流和他对上视线,李隆基笑了笑,看不出态度是好是坏,视线却很探究,带了几分了然和熟稔——莫名其妙,难不成他俩见过?

他尚在琢磨,李忘生却把他拽回身旁,唇擦着耳堪堪过,音量很低:“谢道长若是不想惹是生非,就离我三哥远些。”

哪敢置喙,他只得跟着对方一道盘腿坐,忍着那三哥对自己投来的关注视线,把身子挺得更直了些。

“来得迟了,三哥莫责怪。”李忘生未捧茶,先起身对李隆基行个礼,答了方才的话,“忘生身子不如您,没法策马抄些奇道走,这才来得晚了,还望三哥见谅。”

“我又没真怪罪你。”李隆基笑了,“调笑话罢了,兄弟之间,还至于这般大张旗鼓道个歉啊?”

“是,忘生愚钝。”李忘生一抬手,又是要行个礼,李隆基忙把他那胳膊摁下来,彻底投了降:“一年未见,我还指望你能学些聪明劲来,怎的还是小木头的样子?”

谢云流没忍住笑了,嘴角将扬不扬的,被这小木头戳了怪穴,肩轻轻地颤。

“……三哥不让出门去,这木头见不得太阳,也难开些花出来。”李忘生道。

“不让你出门去,还不是为了护着你?”李隆基道,“不像现在,莫名其妙就带回个道士,还来信说我这儿有你丢的魂,你丢了什么魂?”

蓦然被点名,谢云流也不见心虚,直楞楞迎上临淄王略带不满的视线,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贫道拜见殿下。”

“不必多礼。”李隆基却未过多为难,迅速让他起了身,“四弟,这人是你带来的,总该介绍番吧?”

“年方几何,修道几载,家在何处,以及……”他笑得意味深长,“师从哪位啊?”

李忘生抬眸瞥一眼李隆基,正好瞧见对方还未收回的那眼,兴致和好奇都掩不住,抛了个钩子静待鱼咬饵——好在谢云流毫无察觉,目光只落在眼前那茶上,像是在纳闷何时能品品这红袍。

于是李忘生捧了茶,对着李隆基轻轻颔首:“谢道长并未向我提起,修道之人讲个随心随缘,若是他不愿说,三哥也不必问。”

“随心随缘?人都跟你扯上关系了,再来那套是否有些迟了?”李隆基笑道,“如此好的才俊可不能埋没,还是说四弟何时也学会对兄长藏起私来了?”

谢云流皱了皱眉,总觉气氛似是不太对,可看两人都抱着笑,又不像是真剑拔弩张的模样。

“三哥言重,忘生从未藏过私,对你是一向很坦诚的。”李忘生敛下眸子,“只是谢道长与我关系不同寻常,三哥若是知晓了这关系,断不敢再让他掺和进事去。”

“还有此事?”李隆基自然不信,“你倒是说说,你与他什么关系?”

谢云流顿觉不好,转头瞧了李忘生一眼,对方却道得云淡风轻,丝毫不觉得此事丢人:“谢道长与我拜过堂,虽是修道人,却也可落凡俗一句夫妻称谓。”

李隆基的笑僵在脸上,唇抿了抿,终于是吭出了声:“……还有此事?”

“是。我俩一见倾心,冲动之下私自拜了堂,都没来得及和五叔说。”李忘生道,“因而您再如何问他,他也答不出个所以然,还请让他快些回长安吧。届时我与谢道长若是吵了架,万一要闹到和离的地步,还能回老家待几日。”

李隆基的笑彻底散了,眉头皱得很紧,本就一脸凶相的,现下瞧上去更渗人。

谢云流心知现下不是他该置喙的时候,也只能尴尬地啜茶,静等着李隆基给点反应。

“也好。”等是等到了,对方态度却又转个大弯,眼睛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盯出花来,“我量哪来的道士如此古道热肠,愿意助四弟找魂魄,既是夫妻之名,倒也说得过去。”

“那谢道长今夜便也歇在四弟房里,如何?”李隆基又笑了,眉眼迫得紧,笑起来像瞪人,看得谢云流眼皮狂跳,“怎么了谢道长,瞧你这表情,像是不乐意?”

“应当是三哥吓到他了。”李忘生轻轻把谢云流的手揽了来,交叠着握在掌心里,“我俩有过夫妻实,自是夜夜同床。”

谢云流瞪大眼,对上李忘生平静的视线也只得缄口。

“好个夫妻实。”李隆基像是听到什么惊天荒谬的笑话,语气很是夸张,“四弟,你这成亲成得,可真是迅如雷电,连我都未曾听到风声啊。”

“三哥见笑。”李忘生嘴角扬得轻浅,“缘分作了祟,总归是抵挡不来的。”

谢云流只觉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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