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花零落。
江岸的桃花昨日方绽个彩,老天却未怜香惜玉,夜里赏了场狂风骤雨,把嫩蕊粉瓣全打个干净。马蹄哒哒一过,碾了半数作泥尘,看得周遭的姑娘很是心疼。
好在总有几株腰杆子硬的,尚还顶着一冠满枝粉面色,直至风再吹过,又吹落一地笑靥花。
风迷眼,姑娘们再抬头,心思却不在桃花上了。桥尽头驿站侧,来了位策马的,身板坐得直,遥遥一望去,面容也端正。他把马还了,踱步的身影被桃雨掩得朦胧又幻梦,发尖还带着些清晨的露,衬得整个人更清灵,眉眼也似打湿的卷,笔锋锐又利,正是浓墨一点。
他抬眸,对上姑娘们的目光,桃雨恰巧一滞,不再遮那副多情眼,便有娘子轻叹一声,怎的停了。
听上去好嗔怪,好抱怨。
雨停了,这下可没有把手里的伞借与的理了。
她们看向那长得俊的小道长,默默把伞放下来,均是露出羞赧的笑。为首的正想用眉眼传个讯,小道长反而先有了动作,银白剑登时出鞘,吹落满枝桃花,连带着方才在上头落的雨,噼里啪啦一道坠下,把姑娘们的发全打湿了个遍。
“你……!”为首的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雨停了,再送你们一场。”谢云流笑一声,语气尽显古道热肠,把剑归了鞘,“不用谢啊!”
——
谢云流甫一进酒楼,二楼便来了动静,生怕没人晓得权贵在这儿似的,排场极大。一干人影穿着素的花的繁的简的各不同,均是拥着最中间那位,李重茂对他挥挥手,示意他往上头来。
谢云流闻到些酒味,脚步挪得快了,两步并着三步走,很快蹿上楼。
李重茂见他落座,忙将那群酒友遣散,雅间里头登时空出不少,连带着空气都沉下些许,可算是应了那松竹兰菊的幽静装潢,不致太浮躁。
“云流兄,你可算来了。”他道,“先前让我安排的住处我已找好——你要在长安久住?不回山上去了?”
“晚些回,师父让我找东西,事关重大,逃不了债。”谢云流啧一嘴酒,似是不太满意那口味,眉也皱巴得紧,“保人呢?地契呢?要半柱香里头再不来,我先同你一道去看看那宅子。”
“都在路上,不必心急。”李重茂问,“云流兄,你这找个东西,至于要在长安待那么久?”
见他点头,李重茂更好奇:“吕道长这是要你找什么啊?”
谢云流顿了顿,欲言又止的,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提:“……他让我找尘缘。”
怪了奇了,让谢云流找尘缘。
李重茂想揶揄,但见对方神色苦恼,又不像是能开玩笑话的场合,只得噤声不语,静听着对方嘀咕郁闷。
“云里雾里说了一大堆,难得一句都没参透,唯一能听懂的便是让我去找尘缘。”谢云流自袖口掏出枚靛蓝锦囊,“师父还说,这尘缘和我日后的杀劫有关,须得好好对待。届时若是遇到了那人,就让我把锦囊打开,里头有他给的指引,可以好好确认一番。”
杀劫二字还是给人不少震撼冲击,偏偏要挨劫的人神色淡淡,跟丝毫不在意似的。李重茂自认局外人,也不好再置喙,只把目光抛向那锦囊口早已松脱的绳,故意笑道:“你开过了吧?”
“又没符咒附在上头,轻轻松松能开的东西,我为什么不开?”谢云流理直气壮,“可惜就是套八字,没什么特别的,瞧着命格还挺脆。我估摸着此人啊,怕是活不过二十。”
李重茂凑过去想看,被谢云流挡住了。
“命薄的……那云流兄这杀劫,应是好渡了吧?”他道,“自古红颜多祸水,云流兄那命煞,正巧落在红鸾也说不准。因而吕道长才让你找尘缘,早日找到她,局势便也可控些。”
谢云流囫囵摇摇头,蓦地爽朗笑起来:“无妨,高低总不会折在一个姑娘上头,我这眼光高,除非天仙来了,否则怕是瞧不上人的。”
“万一呢?”李重茂却道,“云流兄,凡事不可讲绝对,这个年纪,多少都会对姑娘家动些心思。”
“真当我是你?”谢云流嗤一声,“真动了心思又如何,还能允许她把我的命害了不成?大不了在她害死我前,我利落些斩了她便是。”
玩笑话惹起一阵滔天,李重茂一拍桌,笑得很是夸张:“是!是!云流兄很有先见之明。”
谢云流却没同他一块笑,半晌把酒杯缓缓搁在桌上,沉下肩叹口气:“玩笑话罢了。”
“倒是你。”他道,“挺心狠手辣啊。”
“何以见得?”李重茂道,“自己的命若是真跟旁人的命一块放上了秤杆,脑子但凡正常的都会选自个儿,何况云流兄这样的聪明人?”
谢云流没吭声,似是懒得再回他,转而合了眼小憩,任由话茬掉在了地上。
李重茂尴尬扯扯嗓,目光飘到屏风那点点梅上,恰好捉到幕间道道人影:“应当是保人来了。”
耳朵听到些动静,谢云流顺着他目光瞧去,姗姗来迟的牙人同保人一道咧个笑,瞧着挺面熟。他也不去追究对方是何时出现在李重茂身边刷的脸,等着人递房契,却听楼下骤然起了动静。
熙熙攘攘一群道士,惊叫连连进了酒楼,竟是生生被人打进来的。
谢云流皱起眉,手方覆上剑柄,便听保人道:“又是这群假道士。”
真道士挑挑眉:“假道士?”
“谢道长。”保人对他客气拱手,“方才咱从城西赶来时,就瞧见这些道士在李家前头招摇撞骗,显摆的尽是些学艺不精的三脚猫功夫,还非要揽些瓷器活,下场便是如此了。”
“李家?”谢云流问,“哪个李家?”
“城西那李家,云流兄竟没听说?”李重茂纳罕。
“……我该听说吗?”谢云流看向打人的几位家丁,手脚功夫均是干净利落,不似寻常富贵家里头的魁梧莽汉,招式再厉些,怕是要见血,“揍挺狠啊。这是颁了个什么瓷器活,至于让江湖骗子冒着这风险来招摇撞骗?”
“还不是为了那位千金?”李重茂嗤道,“一年前搬到城西就可大动静,姑娘家自立门户就够怪了,迁来的排场还极大,像是生怕旁人不晓得这李家的小姐,是个非富即贵的,惹不起也碰不得。”
谢云流了然:“那你见过她吗?”
“我倒想见,可这小姐从未出过门,那张脸啊跟身份一个样,都神秘得很。”李重茂道,“照理说这家底丰厚的乔迁到此处,都会出来打点一番求照面。她倒够狂妄,一入住便大门紧闭到现在,偌大的府邸,平日也只有管事在进进出出采买东西,做贼似的。”
谢云流挑挑眉,似是来了些兴趣,可李重茂话锋一转,又是一句警告:“云流兄,我看这姑娘的身份,遮遮掩掩的,怕是不简单。”
保人牙人望一眼,识相退回屏风后。
“我又没看中这姑娘,你急什么。”谢云流道,“皇家的事,你总该比我清楚,既然那么怀疑这姑娘的身份,怎么不干脆去打听打听她是哪家的宝贝女儿,又是哪家的宝贝姊妹?”
“打听什么?我现在每天来这儿瞎混,就是为了离那群人远些。”李重茂道,“最近朝堂局势变幻得厉害,一群狐狸在憋坏招呢,我还是小心为上,免得一着不慎,落了个垫背的下场。”
“那便不掺和。”谢云流道着,又鬼使神差把话题转回来,对着屏风后的保人喊一声,“哎,所以李家到底颁了个什么活?”
“回谢道长。”保人道,“李家那小姐出了事,半月前突发高烧,昏迷至今都没醒。”
“管事的对外说是生了场大病,想重金请些好郎中来瞧瞧。可住周边的都说夜半窸窸窣窣的声响大,落水的声又扑通起,怕是有邪祟来夺人命了。管事一听这哪行?赶紧找道士驱邪。”他道。
谢云流一瞧楼下那阵仗,很是不解:“找道士就找来这种货色?”
“是呀。学术不精便罢了,一上来就往人闺房里闯。”保人道,“这可把管事气得不轻,能办事的找不到,还净来一群瞎掺和的。咱路过时还听他在骂,说这偌大的长安城,竟是没一个靠谱的道士能救救他家小姐。”
李重茂看向谢云流,后者抱着胳膊看似不为所动,指头已然在玩剑上的穗。
不出所料,谢云流开了口:“没个靠谱道士?这话我可不爱听。”
李重茂见他竟起了身,忙道:“你不是还急着看房去?”
“还真是。”谢云流恍然一拍掌,摊开契在上头随处摁个印,对着李重茂扬扬下巴,“剩下的交给你了,这宅子毕竟是你挑的,眼光不会差,我信你。”
“……”李重茂毫无被信任的欣慰感,“云流兄,你这把事都推给我,我也不是闲人来的呀。”
“你不闲吗?”谢云流惊叹,“方才和一群人在这儿玩姑娘吃花酒,我还以为你很闲呢。”
“……”李重茂默了,“若不是为了等你,至于这么消磨时光吗?”
“听我的吧云流兄。”他道,“城西离这儿远得很,去李家凑热闹怕是要耽搁好多时辰,咱们早些去,早些安顿了,再去考虑考虑这事儿行不行?”
谢云流表情有些松动,于是李重茂揽过他肩膀:“走吧,你那宅子啊步行段时候便是醉仙楼,看完咱还能去那儿吃些佳酿。”
桌上剑被李重茂的胳膊一杵,带落了一旁的靛蓝囊,谢云流将它拾起,心有冥感似的,鬼使神差之下骤然变了主意:“不成。”
“怎么又不成了?你不去,这宅子里头东西要如何布置?”李重茂叹口气,只得把最后一道理由搬上台,“云流兄,不必去凑李家的热闹啊。你也晓得我没说出来的话,那姑娘身份不简单,怕是跟皇家有牵扯,你可别去瞎掺和。”
“宅子里头的东西自然是你买,随便购置些便好,北海王眼光好得很,自然不会叫我失望。”谢云流却道,“走了啊,晚些忙完这厢事,我再来寻你。”
李重茂忙去拦,可还是晚了一步,谢云流取了剑踏上二楼栏,对着帷幔间隙翻身一跃,道袍猎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