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西山,宛如一幅刚刚渲染开的水墨丹青,色泽饱满而富有层次。远山如黛,连绵起伏,在晨曦的薄雾中显得朦胧而诗意。近处,绿草如茵,野花星罗棋布,像是仙女不经意间撒下的碎锦。
清澈的溪流潺潺而过,撞击在圆润的鹅卵石上,奏出叮咚的乐曲。桃林正值盛期,粉白的花朵云蒸霞蔚,风过处,落英缤纷,拂过行人的发梢衣衫,带来阵阵清甜馥郁的香气。几株高大的梨花则如雪般洁白了半个山坡,与桃红相映成趣。黄鹂、画眉在枝头间跳跃鸣啭,更添生机。
在这般美景中,慕容云影、慕容明月兄妹与章维扬、章青雨兄妹缓步而来。
“哥哥你看,那株桃花开得最好!”慕容明月像只欢快的小鹿,指着不远处一株形态奇古、花开得尤其繁密的桃树。
慕容云影顺着妹妹指的方向望去,含笑点头,眉宇间却似乎还凝着一丝与裴老深谈后的沉重。他今日亦是一身天蓝色衣袍,长身玉立,风姿清举。
章维扬拿着长剑把玩,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身侧妹妹提着的那个明显分量不轻的雕花食盒上。
“我说青雨,”章维扬凑近妹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这食盒里,装了多少点心?荷花酥、杏仁酪……哦,还有某位仁兄偏爱的,需得小火慢蒸才能口感细腻的山药糕……这般用心,连为兄我都有些吃味了。”
章青雨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裁的浅碧色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闻言脸颊飞上两抹红云,嗔怪地瞪了兄长一眼:“哥哥!你再浑说,这第一块杏仁酪,我就先喂了路边的蚂蚁!”
走在前方的慕容云影听到动静,回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章青雨和她手中的食盒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青雨,提了这许久,累了吧?给我。”
章青雨心中一暖,下意识地想递过去,章维扬却抢先一步,笑嘻嘻地从妹妹手中接过食盒:“哎,岂敢劳动云影兄,这种体力活,自然是我这亲哥哥来。”他朝妹妹眨眨眼,意思是“看,哥哥够意思吧”。
慕容云影见状,也不坚持,对章青雨温言道:“维扬说得是。若是累了,随时歇息。”他的关心一如既往,如同春日暖阳,和煦却看不出更多特别的意味。章青雨轻轻“嗯”了一声,心底那点微小的期待,像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轻轻飘散。
几人正说笑间,一阵格外清脆的鸟鸣和少女娇憨的争执声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笨雪团!快说‘春色满园’!快说!”
“坏丫头!坏丫头!”一个更清晰、语调古怪的学舌声紧跟着响起。
“哎呀,你才坏!快跟我学嘛!说对了给你最爱吃的瓜子仁!”
“瓜子仁!瓜子仁!春……春……坏丫头!”那声音显然急了,扑棱着翅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桃树下,站着两位姑娘,正是万芃与万妤。万芃依旧是一身清冷的雪白色衣裙,静立花下,人比花娇。而万妤则穿着明媚的鹅黄春衫,正踮着脚,与一只挂在树枝上的纯白鹦鹉“对峙”,那鹦鹉羽毛丰洁,一双黑豆眼机灵地转动,显然被宠得无法无天。
慕容云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沉郁的眉宇舒展开来,率先走上前,拱手为礼,声音清越:“万大姑娘,万二姑娘,不想在此巧遇。”
万芃敛衽回礼,姿态优雅:“慕容公子,幸会。”她清冷的目光也扫过他身后的几人。
万妤见到他们,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暂时放过了那只聒噪的鹦鹉,笑嘻嘻地打招呼:“是你们呀!太好了!快帮我管管雪团,它都快成精了,专门气我!”
那鹦鹉雪团立刻扑着翅膀学舌:“成精了!气你!气你!”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慕容云影侧身,温文尔雅地介绍道:“这是在下的妹妹,慕容明月。这两位是章维扬章兄,及其妹章青雨姑娘。”
章维扬立刻拱手,目光却是看向清冷的万芃,语气带着真诚的钦佩:“万大姑娘,诗会上您那一句‘空谷听松韵’,意境幽远,维扬苦思良久亦未能及,实在佩服!”他败在万芃手下,倒是心服口服。
万芃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万妤则已和慕容明月凑到了一起,慕容明月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鹦鹉:“万姐姐,它叫雪团吗?真白真好看!”
“好看什么呀,就是个小白眼狼!”万妤嘴上嫌弃,眼里却满是喜爱,“明月妹妹你喜欢,拿去玩两天,让它也气气你!”
雪团立刻大叫:“不去!不去!坏丫头!”
众人又被逗笑。
万芃淡淡开口:“姑苏万芃,这是舍妹万妤。诸位也是来赏春?”
“正是,”慕容云影含笑点头,目光扫过眼前如画景致,“前方不远有处凉亭,视野开阔,景致颇佳。两位姑娘若不介意,不妨同行?”
一行人沿着落英缤纷的蜿蜒小径漫步。有了万妤和雪团的加入,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活跃。
“慕容公子,你看那朵云,”万妤忽然指着天边一朵蓬松得有些过分的白云,语出惊人,“慕容公子,你看那朵云,”万妤忽然指向天边那团蓬松得有些过分的云絮,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像不像雪团偷吃枇杷后,被果核呛到打喷嚏喷出来的样子?”
慕容云影闻言,仔细看去,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滑稽的画面,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生动的比喻驱散了不少:“万二姑娘此喻……咳咳,倒是别具一格,想象力非凡。看来雪团平日没少给姑娘增添……乐趣。”
“何止乐趣!”万妤立刻像是找到了知音,开始“声泪俱下”地控诉,“它前天晚上,趁我睡着,把我精心收集的花瓣标本全叼出来,铺了一地,说是给它自己搭了个‘香闺’!”
雪团立刻尖声反驳:“香闺!美!美!”
章维扬听得哈哈大笑,折扇拍着手心:“这雪团,哪里是鹦鹉,分明是位妙语连珠的诙谐大家!”
连一向清冷的万芃也忍不住侧过脸,肩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笑。
章青雨默默跟在慕容云影身侧稍后的位置,听着他与万妤之间自然随性、充满趣味的对话,看着他脸上那许久未见的、真正放松而愉悦的笑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微的酸涩蔓延开来。他与自己说话时,总是温和的,关切的,却很少这般……开怀。
章维扬不知何时又凑到她身边,低声笑道:“瞧瞧,云影兄跟万二姑娘在一处,这笑容都比平常多了三成。果然活泼可爱的姑娘更惹人喜欢呐?”
他话音未落,慕容明月已经挤了过来,一把挽住章青雨的手臂,声音清脆:“维扬哥哥你又乱说!万姐姐是很有趣,但我们青雨姐姐温柔体贴,心思细腻,准备的点心最好吃了!对吧,哥哥?”她寻求支持般看向慕容云影。
慕容云影正被万妤和雪团新一轮的“斗嘴”引得莞尔,闻言回头,目光温和地掠过章青雨,见她微微低着头,步履似乎有些迟缓,便自然而然地关切道:“走了这许久,青雨怕是累了吧?前面亭子正好歇歇脚,我们都沾光尝尝你的手艺。”他的语气,是兄长对妹妹惯有的体贴,却并未触及她沉默的真正缘由。
到了凉亭,章青雨轻轻从哥哥手中接过食盒,将里面的点心一一取出,细致地摆放在铺好的锦帕上。点心小巧精致,色香俱佳。
慕容云影很给面子地先尝了一块山药糕,细细品味后,点头赞道:“口感细腻,清甜不腻,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青雨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章青雨心中一暖,如同被春风拂过,轻声道:“云影哥哥喜欢就好。”
然而,她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便见慕容云影很自然地用干净的小碟子取了一块造型别致的荷花酥,递给了正眼巴巴看着点心、又不好意思先动手的万妤:“万二姑娘也尝尝?青雨的点心,在外面是买不到的。”
万妤惊喜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外皮簌簌落下,她连忙用手接着,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嗯!真好吃!外皮酥得掉渣,里面的莲蓉馅又香又滑,一点都不甜腻!青雨姐姐,你太厉害了!我以后能跟你学做点心吗?”
章青雨看着万妤那毫无心机、纯粹欣赏的笑容,又看看慕容云影眼中那未曾消散的浅淡笑意,只觉得那笑声有些刺耳,她勉强弯了弯唇角:“万二姑娘过奖了,雕虫小技而已。”
“雪团,雪团,你要不要也来一块?”万妤玩心大起,掰了一小点糕点屑,坏笑着递到鹦鹉面前。
雪团歪着头,黑豆眼审视着那点碎屑,突然尖声叫道:“毒妇!毒妇!”
“噗——咳咳!”章维扬一口刚喝下去的茶差点全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慕容明月已经笑得直接趴在了石桌上,肩膀不停抖动。连万芃都再也维持不住清冷,掩面转过头,露出的耳垂微微泛红。
慕容云影看着万妤气鼓鼓地跳起来,指着雪团:“你!你说谁毒妇呢!白疼你了!今晚的瓜子仁没了!一颗都没有!”而雪团还在不甘示弱地回嘴“毒妇!磕碜!”,他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越、爽朗,带着卸下重担后的全然轻松,是章青雨记忆中许久未曾听到的。
春光正好,将亭子照得暖融融的。少年们的欢声笑语,与桃花的芬芳、溪流的潺潺、鸟儿的鸣叫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支生动的春日交响曲。章青雨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看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唯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那柔软的丝绢,被攥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褶皱,如同她此刻波澜暗涌的心事。
慕容明月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悄悄挪过来,塞给她一朵刚摘的小野花,小声说:“青雨姐姐,这花给你,你看像不像星星?”章青雨接过花,对明月感激地笑了笑,心中的涩意却并未减少分毫。
凉亭内的笑声渐歇,点心也享用得差不多了。章维扬意犹未尽,提议道:“光是坐着赏花,未免辜负这大好春光。听闻前面山谷里有一片溪涧,水清见底,景致更幽,不如我们去那边走走?”
万妤第一个跳起来响应:“好呀好呀!雪团,带你去喝水!”她提着鸟笼,雀跃不已。
慕容云影见众人皆有兴致,便从善如流地点头:“也好,活动一下筋骨。”
章青雨默默收拾好食盒,慕容明月贴心地上前帮她一起整理。
一行人离开凉亭,沿着更为幽深的小径向山谷走去。越往里,树木愈发葱茏,鸟鸣声更加清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很快,便听到了淙淙的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