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得只剩一截灰白色的细梗,青烟若有若无地往上飘。皇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边缘已经被反复折过的痕迹磨得有些发软。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无论从笔锋的走势还是字里行间惯用的措辞来看,这都像是穆芦雪亲手写的。
但一封信而已,并非不能伪造,单凭这个就当作证据,显然是不够的。
裴承恩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皇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信自己开口说话。裴承恩没有出声,走到案前站定,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陛下相信吗?”
皇上不置可否,他把信纸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平,指尖按着信纸一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的浮光,一触即散,皇上反问道:“你信吗?”
“我不信。”裴承恩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这里面说的事确实不是仅凭猜测就能猜得准的——写这封信的人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他说能治好陛下的腿……依臣之见,不如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皇上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将信随手搁在案角,问:“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目前已基本可以确认,张大人的死是寿数到了,冯大人的死则是身边有人动了手脚。另外,卑职已在刘大人、王大人身边安排了人手,保证不会再出现几位已故大人身上那种意外。”
裴承恩提到的这几位,分别是当年织造改良、刊印推广以及度支新法领域的顶尖专家。他们都是穆芦雪在世时亲手带过的学生,一晃几十年,学成后各奔东西。
因为都是普通人,并无修为傍身,所以寿数到了并不稀奇。但这一年以来,大批专家接连离世,频率之高确实异常,这才有了裴承恩暗中调查此事。
这些人中,有的已经带出了学生,有的还没来得及。尤其是冯大人,刚准备从仙洲启程回国,一个月前却在仙洲意外身故,让人不得不多想。
两人又简单商量了几句,把后续的安排大致定了下来。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隔着帘子通传道:“陛下,大皇子、二皇子到了。”
皇上收了话头,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沉郁换成了惯常的、不咸不淡的温和:“让他们进来。”
两位皇子一前一后地进了殿门。大皇子走在前面,身量略高,步伐沉稳,进门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过分;二皇子紧随其后,步子比兄长快半步,但进门那瞬间便自然地慢了下来,恰到好处地落在大皇子身后一肩的位置。
两人行礼的动作整齐得像是提前练过,连弯腰的幅度都相差不多。
皇上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先是不紧不慢地问了几句在兵部和工部实习的事。大皇子在兵部待了快一年,二皇子则在工部,两人回答得都挑不出毛病,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邀功,也不显得敷衍。
皇上听完,像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随口道:“既然如此,正好有件事交给你们去办。明年开春有一场军事演练,兵部和工部要协同配合,你们两个一起负责,就当是练练手。”
大皇子抬起头,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了下去,低头应了一声“是”。
二皇子的目光在兄长脸上极快地掠过,随即也低下头,语气恭敬地应了。
两人从养心殿出来时,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细微的“咔嗒”一声。初春的宫道两侧还挂着过年的红灯笼,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穗子轻轻晃动。两人并肩走了十几步,谁都没有先开口。
到了岔路口,大皇子先停下来,侧头看了二皇子一眼,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僚说话:“那这事就劳烦二弟多上心了,兵部那边我熟,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派人递个话就行。”
“大哥客气了。”二皇子回以同样得体的笑,“工部那边我会盯紧的,不会拖大哥的后腿。”
话说到这份上,再继续往下客套就显得刻意了。两人互相拱了拱手,各自转身走了。
大皇子往东,二皇子往西,步伐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对两人而言,这个军事演练不只是兄弟协作,更是父皇放出来的一个考题。答得好了,未必能一步登天;但答得不好,将来在父皇心里的分量,怕是就要重新掂量了。
两人都是人精,这些年随着年纪渐长,都渐渐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威胁,因此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过天了。
这次父皇居然让他们一起负责演兵,说不意外是假的。
两个人心里都存了一股要把对方压下去的劲儿,宫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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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发生了年前偷偷溜出京城那件事以后,穆成林和朱镜辞就被盯得更紧了。
皇上倒没发火,也没训人,只是他们身边那些暗处的人手明显多了起来。从前偶尔还能钻个空子溜出去,如今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传到裴承恩耳朵里。